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X很受女生的歡迎。
這個認知像一枚生銹的釘子,猝不及防地楔入夏宥的意識,帶來一陣尖銳而陌生的刺痛。她站在教學樓叁層的走廊窗前,手里捏著一本剛發下來的、分數并不理想的物理單元測試卷,目光卻不由自主地飄向下方中庭。
又是他們。
不,應該說是“她們”和“他”。
四五個穿著漂亮裙裝、顯然是精心打扮過的女生,正巧笑嫣然地圍在那個穿著黑色校服外套的瘦高身影旁邊。
午后的陽光懶洋洋地灑在中庭的草坪上,將女生們精心打理的頭發染成溫柔的棕色,也將那個被圍在中心的身影勾勒得更加孤峭、冷硬,與周圍洋溢的青春氣息格格不入,卻又莫名地……吸引人。
X(或者說,那個沒有清晰名字的轉學生)依舊是那副樣子。他微微側著頭,似乎在聽其中一個女生說話,又似乎只是望著虛空中的某一點。
臉上沒有任何表情,既不熱絡,也不抗拒,像一尊被擺放在熱鬧集市中央的、完美卻無生命的雕塑,被動地接受著來自四面八方的注目和觸碰。
一個女生笑著遞給他一瓶包裝可愛的飲料,指尖幾乎要碰到他的手背。X 的目光落在那瓶飲料上,停留了大約一秒,然后,極其緩慢地,搖了搖頭。動作幅度小得幾乎看不見,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冰冷的拒絕。那女生臉上的笑容僵了僵,但很快又重整旗鼓,換上了更甜美的表情,繼續說著什么。
夏宥看著這一幕,捏著試卷的手指不自覺地收緊,紙張邊緣發出輕微的咯吱聲。一股酸澀的、帶著微弱灼燒感的情緒,從胃部某個角落緩緩升起,順著血液蔓延到四肢百骸。
她認識那幾個女生,是隔壁文科班的“風云人物”,家境優渥,性格外向,在年級里很受歡迎。她們對那個神秘的轉學生感興趣,再正常不過。X 的外表,即使以最嚴苛的人類標準來看,也足以稱得上“出眾”,再加上那種與生俱來的(或者說非人特質帶來的)冰冷疏離感,對青春期的少女而言,無疑具有致命的吸引力。
可為什么……自己心里會這么不舒服?
不是恐懼他非人本質可能帶來的危險,也不是擔憂他暴露身份牽連自己。而是一種更加私密的、黏膩的、仿佛自己珍視(或者說,恐懼)的某種“專屬聯系”被侵犯、被稀釋的感覺。
就像……就像看到別人隨意觸碰、評論一件只屬于自己秘密世界的、危險而獨特的藏品。
嫉妒。
夏宥被這個詞燙了一下,猛地移開視線,轉身背對著窗戶。心臟跳得有些快,臉頰也微微發熱。她用力甩了甩頭,試圖將這荒謬而不該存在的情緒從腦海里驅逐出去。
她到底在想什么?X 不是“藏品”,甚至不是一個真正意義上的“人”。他們之間那扭曲的“聯系”,是基于恐懼、觀察、非人邏輯的詭異交織,與人類的情感羈絆毫無關系。她有什么資格,有什么立場去“嫉妒”?
一定是最近學習壓力太大了,神經太緊繃了。她這樣告訴自己,強迫自己將注意力重新集中到手中那張刺眼的物理試卷上。鮮紅的分數像一張嘲諷的臉。力學部分,又是力學。那些公式、定理、受力分析圖,在她腦子里攪成一團亂麻,無論她花費多少時間啃課本、刷習題,總是不得要領,成績卡在某個尷尬的臨界點上,不上不下。
更讓她心煩的是,今天下午自習課,因為一道有爭議的物理題解法,她和前排一個平時還算友善的男生起了點小爭執。
其實算不上爭吵,只是對方堅持自己的思路更簡潔,而夏宥覺得自己的推導更嚴謹,兩人各執一詞,聲音不免大了一些。
最終誰也沒說服誰,氣氛卻莫名有些僵。那個男生后來沒再回頭跟她說話,夏宥也賭氣不再主動詢問他問題。
看似微不足道的小摩擦,卻像一根細小的刺,扎在了她本就因為學習停滯不前而格外脆弱的心上。她開始懷疑自己,是不是真的脫離校園太久了,思維僵化了,連最基本的同學關系都處理不好?
孤立感再次如潮水般涌來,將她包裹。窗外的陽光,教室里的書香,同學們的低聲討論……這一切“正常”的表象之下,她依然是個格格不入的闖入者,一個拼命追趕卻步履蹣跚的“插班生”,一個內心深處藏著不可告人秘密的“異類”。
放學鈴聲響起,同學們如同歸巢的鳥兒,迅速收拾好書包,叁叁兩兩地離開。教室里很快空了下來,只剩下值日生掃地的沙沙聲。
夏宥沒有走。她看著攤開在桌上、寫滿了又劃掉、布滿演算痕跡的物理習題冊,一種深深的無力感和疲憊感席卷了她。她就像一只被困在透明玻璃瓶里的飛蛾,能看到瓶外廣闊的天空,卻怎么也找不到出口,只能徒勞地撞擊著堅硬的壁障,精疲力盡。
淚水毫無預兆地涌了上來,迅速模糊了視線。她不是愛哭的人,過去的苦難教會了她將眼淚咽回肚子里。可這一刻,積壓了太久的壓力、挫敗、孤獨,以及對 X 那怪異“嫉妒”帶來的自我厭棄,如同決堤的洪水,沖垮了她勉強維持的鎮定。
她猛地趴在桌上,將臉深深埋進臂彎里,肩膀無聲地聳動起來。滾燙的液體浸濕了校服的袖口,也沾濕了下面攤開的試卷和習題冊。她哭得壓抑而克制,只有細微的抽氣聲在空曠的教室里隱約可聞。
不知哭了多久,直到胸口那陣尖銳的酸脹感漸漸平息,只剩下一種虛脫般的麻木。她緩緩抬起頭,眼眶紅腫,臉上淚痕狼藉。
就在她視線模糊地看向桌面,準備找紙巾時,她的動作頓住了。
在她剛剛趴著的地方,那張被淚水浸濕了一角的物理試卷旁邊,不知何時,多了一張折迭得異常整齊的、邊緣挺括的白色紙條。
不是班上同學常用的那種帶有印花或香味的便簽紙,就是最普通、最廉價的白紙,折迭的痕跡卻一絲不茍,棱角分明。
夏宥的心臟猛地一跳,一股涼意順著脊椎爬升。她幾乎不用思考,就知道這張紙條來自誰。
教室里早已空無一人,值日生也離開了。他是怎么進來的?什么時候放的?
她顫抖著伸出手,指尖觸碰到那冰涼的紙面。沒有溫度,甚至比室溫更涼一些。她小心翼翼地打開。
紙上沒有稱呼,沒有落款。只有一行用黑色中性筆寫下的字跡。那字跡非常工整,橫平豎直,筆畫均勻,沒有任何連筆或個性,像是印刷體,卻又帶著一種僵硬的、刻意模仿的痕跡。
「城西舊區,臨河路盡頭,廢棄‘星光樂園」。
下面,還用更小的字,標注了一個極其簡單、幾乎不能稱之為地圖的指示:「出校門左轉,第叁個路口右,直行見河,沿河向西。」
字跡清晰,信息明確。像一個冷冰冰的坐標,一個來自非人世界的、突兀的邀請。
夏宥盯著這行字,看了很久。淚水早已干涸,臉上緊繃繃的。恐懼、困惑、好奇,還有一絲連她自己都未曾察覺的、被這突兀“關注”所觸動的微弱漣漪,在她心中交織翻騰。
他想干什么?為什么給她這個地址?那個廢棄的樂園……有什么特別?
她想起他之前說的“不會,打擾你”。這張紙條,算是“打擾”嗎?
可是……在她最脆弱、最崩潰、獨自一人的時刻,這張紙條出現了。精準,沉默,卻帶著一種不容忽視的“存在感”。
仿佛在說:我知道。我看見。我在這里(別處)。
夏宥擦干臉上的淚痕,將那張紙條緊緊攥在手心。冰涼的紙張硌著掌心的皮膚。她猶豫了很久,目光在窗外漸暗的天色和手心的紙條之間游移。
最終,她站起身,收拾好書包,將那張紙條小心地夾進物理課本的扉頁。然后,她背起書包,走出了空無一人的教室。
按照紙條上簡單的指示,她很容易就找到了那個地方。
那確實是一個早已被城市遺忘的角落。
銹蝕的、印著褪色卡通圖案的巨大鐵門半掩著,鐵鏈和鎖頭早已不知去向。門內,荒草蔓生,幾乎淹沒了原本的小徑。依稀能看出旋轉木馬殘破的頂棚、過山車扭曲生銹的骨架、以及一座灰撲撲的、漆皮剝落的摩天輪,孤零零地矗立在荒草叢中,像一具巨大的、沉默的金屬骸骨。
夕陽的余暉給這一切鍍上了一層黯淡的金紅色,非但沒有增添暖意,反而更凸顯出一種繁華落盡、時光凝固的蒼涼與寂寥。
空氣中彌漫著鐵銹、塵土和植物腐敗的混合氣味。很安靜,只有風吹過草叢的窸窣聲,和遠處河水流淌的微弱聲響。
夏宥站在生銹的鐵門前,有些遲疑。這里太荒涼,太偏僻了。萬一……
就在這時,她看到了他。
在樂園深處,那片荒草相對稀疏的空地上,兩個并排的、同樣銹跡斑斑的秋千架旁邊。X 正靜靜地站在那里,背對著入口的方向,面向著那條在夕陽下泛著粼粼波光的河流。他依舊穿著那身黑色校服,身形挺直,與周圍破敗的景象形成一種奇異而協調的靜默。
聽到腳步聲,他緩緩轉過身。
夕陽的光芒從他身后照過來,給他周身輪廓鍍上了一層毛茸茸的金邊,卻讓他的面容隱藏在逆光的陰影里,看不太真切。只有那雙眼睛,在陰影中依然清晰,深黑,平靜,映不出任何光,只是靜靜地望著走近的夏宥。
夏宥停下腳步,隔著一段距離,與他對望。心臟在胸腔里平穩地跳動著,沒有了之前的狂亂,只剩下一種近乎認命的平靜,和一絲細微的、連她自己都不愿承認的……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