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便利店的燈光永遠是那樣,蒼白,恒定,不帶任何感情色彩地照亮每一寸空間,將黑夜徹底隔絕在外。
窗玻璃上凝結(jié)著一層薄薄的白霧,是室內(nèi)外溫差的產(chǎn)物,也將外面車流燈光的流動軌跡模糊成一片朦朧的光暈。
夏宥站在收銀臺后,手指無意識地擦拭著已經(jīng)光可鑒人的臺面,目光有些空茫地落在自動門的方向。
距離那晚驚心動魄的“消失”事件已經(jīng)過去了好幾天。警方的調(diào)查似乎沒有太大進展,店長加強了夜班的安保措施——其實也就是多安排了一個保安在附近巡邏,以及反復(fù)叮囑她遇到任何情況立刻按警報。
生活似乎又回到了某種表面上的正軌。
那三個男人再也沒有出現(xiàn)過,仿佛連同那個叫李強的平頭男一起,被城市的陰影徹底吞噬。新聞里關(guān)于“失蹤頻發(fā)”的報道似乎也沉寂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其他更抓眼球的本地新聞。
但有些東西,一旦被攪動,就再也無法恢復(fù)原狀。
比如夏宥的睡眠。她開始頻繁地做噩夢,有時是那片吞噬一切的黑暗,有時是監(jiān)控畫面里那團扭曲滑動的陰影,有時則是X那雙深不見底、映不出任何光亮的眼睛。醒來時總是冷汗涔涔,心臟狂跳,需要很久才能確認自己仍身處安全的房間。
比如她對周圍環(huán)境的感知。走在路上,她會不自覺地留意陰影稠密的角落,留意那些穿著深色衣服、步伐安靜的獨行者。風聲、遠處隱約的聲響、甚至夜晚便利店空調(diào)的低鳴,都會讓她瞬間警覺。
還有X。他沒有再“恰巧”出現(xiàn)在她附近。快餐店、超市、河邊長椅……那些他曾經(jīng)作為“觀察者”駐留的地方,都不再有他的身影。仿佛那晚河邊簡短的、荒誕的對話之后,他便暫時收起了他沉默的注視。
這讓夏宥在松了口氣的同時,心底某個角落,又泛起一絲極淡的、連她自己都不愿承認的空落。就像習慣了某種背景噪音,一旦消失,反而凸顯出環(huán)境的絕對寂靜,令人不安。
她甩甩頭,試圖將這些紛亂的思緒驅(qū)散。低頭看了看時間,晚上七點多,正是下班族回家、順路采買的高峰期剛過,店里暫時清閑下來。她走到熱飲機旁,給自己接了杯熱水,捧在手心,汲取著那一點點微不足道的暖意。
就在這時,自動門“叮咚”一聲開了。
一個穿著米色風衣、手里牽著一個四五歲小男孩的中年女人走了進來。女人面容溫和,眉眼間帶著知識分子特有的書卷氣,只是眼角有了細細的皺紋,神色略顯疲憊。小男孩則很活潑,一進門就掙開媽媽的手,歡快地跑到糖果架前,踮著腳去夠上面五顏六色的棒棒糖。
“樂樂,別亂跑,小心點!”女人連忙跟過去,語氣帶著責備,但更多的是無奈和寵溺。
夏宥起初并未在意,只是習慣性地抬起頭,臉上掛著職業(yè)性的微笑。然而,當她的目光落在那個正低頭哄勸孩子的女人側(cè)臉上時,那微笑瞬間凝固了。
時間仿佛被一只無形的手猛地向后拉扯。
這張臉……太熟悉了。即使過去了兩年,即使褪去了講臺上的嚴肅,添上了生活的風霜和母性的柔和,夏宥還是一眼就認了出來。
是周老師。她高二時的班主任,周文娟。
記憶的閘門轟然洞開。不是具體的畫面,而是一種混雜的氣味和感覺——粉筆灰的味道,教室里午后的陽光,試卷翻動的嘩啦聲,還有……那些刻意壓低的嗤笑,課桌抽屜里被倒進的垃圾,體育課后不翼而飛的校服,廁所隔間外潑進來的冷水,以及無數(shù)次經(jīng)過走廊時,那些投射過來的、粘膩如蛇信的視線。
而周老師,大多數(shù)時候,是站在講臺上,用她那溫和但略顯疲憊的聲音講解著習題。
偶爾,當那些霸凌的跡象過于明顯時——比如夏宥被故意絆倒,課本被撕毀——她也會把涉及的學生叫到辦公室,耐心地、甚至有些軟弱地勸說:“同學之間要團結(jié)友愛。”“不要開過分的玩笑。”“夏宥是個好學生,大家要互相幫助。”
然后呢?沒有然后。那些勸誡如同投入深潭的小石子,連漣漪都未能激起多少。施加霸凌的女生,家里似乎有些背景,父母是本地頗有能量的商人。
周老師只是一個普通的、面臨職稱評定和家庭壓力的中年教師。
她能做的,或許也只有這些不痛不癢的口頭勸誡。
夏宥記得有一次,周老師私下找她談話,眼神里帶著愧疚和無力,嘴唇囁嚅著,最終也只是說:“夏宥,再忍一忍,把心思放在學習上。考上大學,離開這里,一切都會好的。”
忍一忍。一切都會好的。
夏宥當時只是低著頭,看著自己洗得發(fā)白的球鞋鞋尖,嗯了一聲。沒有爭辯,沒有哭訴。她知道,沒有人能真正幫她。連老師也不能。
后來,事情愈演愈烈。在一個毫無征兆的下午,她的課桌被人用紅色馬克筆寫滿了污言穢語,書包被扔進了學校后墻外的臭水溝。
她默默收拾完一切,沒有告訴任何人,直接去了教務(wù)處,遞交了退學申請。
父母接到電話,只是短暫地爭執(zhí)了一下由誰回來處理,最后是母親匆匆趕來,在老師惋惜和霸凌者竊笑的復(fù)雜目光中,簽了字,帶她離開了學校。
整個過程,周老師都在場,臉色蒼白,嘴唇顫抖,幾次想說什么,最終卻只是別開了視線。
那是夏宥最后一次見到周老師。直到現(xiàn)在。
“媽媽!我要這個!還有這個!”小男孩樂樂舉著兩根棒棒糖,興奮地嚷嚷著,打斷了夏宥洶涌的回憶。
周文娟無奈地嘆了口氣,拿起棒棒糖,牽著小男孩走向收銀臺。當她抬起頭,準備對收銀員說話時,目光猝不及防地撞上了夏宥的臉。
時間,在那一刻真正靜止了。
周文娟臉上的表情瞬間凝固,從溫和耐心,變成了極度的驚愕、尷尬,以及一絲難以掩飾的慌亂和……愧疚。她張著嘴,眼睛睜得很大,似乎不敢相信自己看到的。
“夏……夏宥?”她的聲音很輕,帶著不確定的顫抖。
夏宥感覺到自己的指尖一片冰涼,捧著的紙杯微微晃了一下,熱水濺出幾滴,燙在手背上,她卻毫無知覺。她用力抿了抿唇,試圖讓那個僵硬的微笑重新變得自然一些,但失敗了。她只能微微點了點頭,喉嚨發(fā)緊,聲音干澀:“周老師。”
簡單的三個字,確認了彼此的身份,也瞬間將那些塵封的、并不愉快的過往拽到了明亮的燈光下。
氣氛尷尬得令人窒息。樂樂不明所以,還在擺弄著手里的棒棒糖,好奇地看看媽媽,又看看這個臉色蒼白的姐姐。
周文娟的臉頰泛起了不自然的紅暈,眼神躲閃了一下,才勉強扯出一個笑容,但那笑容比哭還難看。“真……真沒想到會在這里遇到你。”她的目光快速掃過夏宥身上的深藍色圍裙,掃過她身后整齊的貨架和明亮的便利店環(huán)境,眼中的復(fù)雜情緒更加濃重。“你……你在這里工作?”
“嗯。”夏宥又點了一下頭,沒有多余的話。她不知道還能說什么。問候老師近況?詢問學校如何?那些都太過虛偽,也太過刺痛。
周文娟顯然也意識到了這份尷尬。她下意識地將樂樂往身邊拉了拉,仿佛這個小小的動作能給她一些支撐。沉默了幾秒,她像是終于鼓起了勇氣,抬起頭,看向夏宥的眼睛。那雙曾經(jīng)在講臺上總是帶著鼓勵和關(guān)切(即使那關(guān)切如此無力)的眼睛,此刻盛滿了愧疚和不安。
“夏宥,”她的聲音更輕了,幾乎像是在耳語,“我……我一直想找個機會,跟你說聲……對不起。”
夏宥的心猛地一縮。她垂下眼簾,盯著收銀臺光滑的臺面,上面映出頭頂燈管模糊的倒影。
“當年……老師沒能保護好你。”周文娟的聲音帶著哽咽,但努力維持著平穩(wěn),“我知道,說這些現(xiàn)在可能沒什么用。但我心里……一直很不好受。看到你現(xiàn)在……”她頓了頓,沒有把“在便利店打工”這幾個字說出口,但那意思再明顯不過,“我心里更難受了。你本來……應(yīng)該坐在明亮的教室里,準備高考的。你成績那么好……”
夏宥的指甲深深掐進了掌心。疼痛讓她保持著表面的平靜。她抬起頭,看著周文娟泛紅的眼眶,輕輕搖了搖頭。
“周老師,都過去了。”她說,聲音出乎意料地平穩(wěn),甚至帶著一絲她自己都未曾察覺的淡漠,“我現(xiàn)在挺好的。”
這句“挺好的”,像一層薄冰,覆蓋了底下所有的暗流和傷痕。周文娟聽懂了。她眼中的愧疚更濃,但也知道,有些傷口,不是一句道歉就能撫平的,尤其當這道歉遲來了這么久,而傷害早已烙印在生命里。
她吸了吸鼻子,勉強笑了笑,那笑容里滿是苦澀。“是……是啊,過去了就好。你能好好的,比什么都強。”她似乎還想說什么,但最終只是摸了摸樂樂的頭,“快,把糖給姐姐,讓姐姐算錢。”
夏宥接過棒棒糖,掃碼,報出價格,收錢,找零。動作機械,卻異常流暢。將棒棒糖裝進小塑料袋遞過去時,她的手穩(wěn)得沒有一絲顫抖。
周文娟接過袋子,牽起樂樂。她看著夏宥,嘴唇動了動,似乎在進行最后的告別。然后,她輕輕地、幾不可聞地嘆息了一聲。那嘆息里,有遺憾,有愧疚,或許還有一絲對自己當年無力的憤懣。
“夏宥,”她最后說,聲音很輕,卻像一把生了銹的鈍刀子,緩慢地割開了夏宥剛剛努力維持的平靜,“如果……如果你沒有退學,按你當時的成績和那股拼勁,現(xiàn)在……應(yīng)該坐在某個重點大學的圖書館里,或者實驗室里吧。真是……可惜了。”
說完,她似乎也意識到這話有多么殘忍,立刻露出懊悔的神色,匆忙地補充了一句:“對不起,老師不該說這些。你……你好好照顧自己。”然后,她幾乎是逃也似的,拉著懵懂的樂樂,快步走向自動門。
“叮咚——”
門開了,又關(guān)上。將周文娟那充滿愧疚和遺憾的背影,以及那句“可惜了”,關(guān)在了門外。
便利店里重新恢復(fù)了寂靜。只有空調(diào)單調(diào)的嗡鳴。
夏宥站在原地,一動不動。周文娟最后那句話,像一顆投入深潭的巨石,在她心里激起了滔天巨浪。“可惜了”。簡簡單單三個字,卻將她這兩年用夜班、用獨處、用麻木一點點筑起的心理防線,輕易地鑿開了一個缺口。
是啊,可惜了。曾經(jīng)那個埋首題海、對未來懷有模糊卻堅定期望的自己,那個即使身處泥濘也咬著牙想靠知識爬出去的自己,現(xiàn)在卻站在這里,日復(fù)一日地對著掃碼槍和貨架,計算著微薄的薪水和永遠付不完的賬單。
她不是沒有夢想過。只是那些夢想,在現(xiàn)實的冰冷和惡意的踐踏下,早就碎成了齏粉,被她連同過去的自己一起,深深埋藏。她以為已經(jīng)忘記了,習慣了,接受了。
可周老師一句無心的“可惜”,卻像一把鏟子,將她試圖遺忘的一切,血淋淋地重新翻掘了出來。
心臟的位置傳來一陣尖銳的、悶悶的疼痛。鼻根酸澀得厲害。她用力眨了眨眼,想將那股洶涌而上的濕意逼回去,但失敗了。一滴滾燙的液體,毫無預(yù)兆地滑出眼眶,順著臉頰的弧度,快速墜落,砸在收銀臺冰涼的臺面上,洇開一個深色的小圓點。
緊接著,是第二滴,第三滴。
她慌忙低下頭,抬手想抹去那些不爭氣的痕跡。手指觸碰到臉頰,一片冰涼的濕意。
就在這時,一片陰影,悄無聲息地籠罩了她面前的臺面。
夏宥的動作猛地僵住。她甚至沒有聽到自動門開啟的“叮咚”聲。
她保持著低頭的姿勢,睫毛上還掛著未滴落的淚珠,視線里,是一雙熟悉的、黑色的鞋子邊緣,和一小截深色的褲腳。沒有水漬,干燥整潔。
一股極淡的、冷冽的、不屬于任何已知香水或洗滌劑的氣息,悄然彌漫開來。
她極其緩慢地、一點一點地抬起頭。
首先映入眼簾的,是黑色的、略顯寬松的棉質(zhì)長褲,然后是同樣黑色的、沒有任何圖案的簡單T恤。再往上,是線條清晰的下頜,顏色極淡、緊抿著的嘴唇,挺直的鼻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