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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祁嘗出來后還愣了一下,旋即又笑了。
但謝祁的脾性果真溫厚,一直對鄰居家的叔嬸們尊敬有加。或許是因為他總念著她沒了爹娘,巷子里的叔叔嬸嬸便成了最親的長輩,所以也心懷鄭重地對待他們。
沈渺揉著發木的腦仁兒回想到這里,記憶便模糊了起來。所以九哥兒到底是什么時候走的?她使勁回想都一片空白,還是記不清了。
推開房門,才發現竟已日曬三竿,昨日比她更醉的阿桃、唐二和福興竟然都起來干活了,反倒是她和偷喝了酒的幾個孩子還在呼呼大睡。
阿桃在院子里的菜地里摘了一籃子的“落蘇”、萵筍和黃瓜,正好挎著水靈靈還沾著露的蔬菜經過沈渺房門,要去灶房里。見到沈渺還有些睡眼惺忪的樣子,忽然沖她咧嘴一笑:“嘻嘻。”
“?”沈渺莫名其妙地看向她。
“娘子昨夜可睡得安穩?”阿桃笑得更開懷了,擠眉弄眼,“嘻嘻,應該睡得不錯吧?”
沈渺才張了張口,她自個兒忽然笑到打跌,捂嘴笑著,一溜煙往灶房躥去。
沈渺的心頭突突亂跳——莫不是她昨夜貪杯撒了酒瘋?可…可那青梅酒分明甜水似的,之前她連著吃三五盞也不見醉呀!
雖說昨日多飲了些,不止三五盞……嗐!酒色誤人啊!
沈渺有點緊張地咽了咽唾沫,卻見唐二提著魚簍打灶房出來,她緊趕著上前:“唐二,你可知道九哥兒是何時走的?”
“天光乍亮便走了。”唐二渾不在意道,“端午休沐只得一日,他前腳從娘子房里出來,后腳就喚硯書套車往書院趕,連朝食都未用哩。”
哦,剛走的……沈渺頷首至半,忽地僵住:“你說什么?”
“我說九哥兒一早就走了啊。”
“不是不是,你從頭再把剛剛的話說一遍。”
唐二不理解為什么同樣的話非要說三遍,但還是一字一句地訥訥重復道:“我說九哥兒一早從娘子屋子里出來便……”
“好,停住,不必說了。”沈渺不由扶住了一旁的柱子,腳步更加虛浮地往洗漱的水池邊走去,心里都尖叫出聲了。
九哥兒…從她屋子…里出來……
她昨日干什么了她?沈渺還是很有自知之明的,九哥兒這樣守禮得連“輕薄”都要征求得她同意才會親下來的人,是絕不會擅入女子閨房的,他一定是被她強迫的!
要命!當真醉成浪蕩子了!
還把人嚇得連朝食都顧不上,帶上硯書直接趁天沒亮便逃了去……沈渺掬起一捧涼水潑面,放了一夜的井水冰涼,她被刺激得腦中清明了一瞬,忽地記起些零碎光景——自己摟著九郎脖頸倒在他懷里,踩著滿地月華被橫抱著回房,末了竟捧著他臉說些渾話……
要死要死!她全想起來了!
沈渺深吸了一口氣,她果然做了不得了的事。
絞著帕子拭面時,沈渺擦臉的手又頓住了,等等……但后來她真睡著了,九哥兒不會真就這樣讓她抱著胳膊守了一晚上吧?
她回屋換好衣裳,深刻地檢討了自己,怎么能犯經驗主義的教訓呢?真不該小瞧古代的酒的。這回好了,丟臉丟大了。
并發誓以后再也不貪杯了。
家里如今一堆酒鬼,沈渺進灶房時,福興已經在熬雞湯小米粥了,雞架子燉得高湯單獨撇了油,便往洗好的小米里倒,放在灶上咕嘟兩刻鐘左右,加些鹽,撕些雞肉絲拌進去,再小火咕嘟一刻鐘,便能吃了。
這樣的粥宿醉之人喝最好了,養胃滋補,香香暖暖。
沈渺捧著粥,坐在廊子下唉聲嘆氣地喝著。濟哥兒這才像屁股著了火似的從屋里沖出來,飛快地抹了牙粉,使勁兒刷起牙來,急得不行:“完了完了,今兒書院還有早課,睡過頭了!”
吃了兩口粥,沈渺又看著濟哥兒在眼前跑來跑去,一會兒去院子里拿晾的衣裳,一會兒又跑回屋里穿,沒一會兒又從屋里沖出來,去灶房收拾這個月的干糧。
不一會兒,唐二跟著慌忙跑出來,幫他套好驢車,嘴里念叨著 “不慌不慌,肯定能趕上早課”,可自己卻比濟哥兒還著急,跳上車轅,鞭子一甩,就送他去書院了。
兩人一驢風風火火地沖出了巷子。
沈渺又嘆了口氣,撐著下巴回想起昨夜的事兒。
原來她夜里抱的不是前世她喜歡的長條貓咪抱枕,而是九哥兒的胳膊呀。想到自己抱著人家胳膊當貓枕蹭,還叫謝祁誤以為她吃了酒面上起疹癢癢,用指腹替她揉了整宿……
啊,沈渺無聲地揪住鬢發,想找個地洞鉆。
就在沈渺內心崩潰的時候,院門口探進來一個簪花的大腦袋,藥羅葛笑瞇瞇地打招呼:“沈娘子早哇,吃早飯呢?”
沈渺松開手,放下粥碗,恢復平常的樣子,起身去迎:“咋來這么早,吃早飯了沒?要不要來碗粥暖暖肚子?”
“吃了吃了,其實不早了!沈娘子甭忙活,樂江侯夫人催得緊,咱們現就往衙門結契去?”
沈渺也猜到了他的來意,就跟著藥羅葛去了衙門。沒一會兒就啪嗒蓋了個大紅印,沈渺捧著熱乎乎、墨跡都沒干的官契出來了,陽光正好照在她和藥羅葛身上。
藥羅葛美滋滋地揣著另一份要放在牙行備份的白契書,把鑰匙遞給沈渺,不住地躬身恭喜沈渺,之后就借口有事,急匆匆走了。
沈渺這會兒沒啥別的事兒,捏著手里鑰匙,決定走去原本是康記的臨河鋪子看看,也好琢磨日后咋改造。
過了橋,看著暮春夏初河岸邊又茂密得像青紗帳似的篙草,她忽而想起去年觀蓮節和九哥兒站在橋上一起看煙火的日子。
那時候她還沒弄明白自己心意呢,沒想到如今都快和九哥兒成家了。
日子過得可真快啊。
想著那些令人心頭溫軟的往事,她因自己昨夜做出的荒誕行徑而感到慚愧的心終究慢慢平復了下來。
沒法子,好的壞的,都是她嘛。
她忽然又高興起來。
走到康記時這股子莫名的興奮之情都還沒褪去。
她再次仰頭去看,這鋪子上的匾額已經摘下來了,如今便不能再叫它康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