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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心里牢牢記著這藥量,生怕一個不小心給忘了,或是記混了。正自顧自默念著,冷不丁一轉身,“哎呀親娘哎!”嚇得他一蹦三尺高,伸手一把抱住了身旁掛衣裳的黃梅架,扯著嗓子道:“九哥兒,你醒了?什么時候醒的呀?你醒了怎么不吭氣,差點沒把我給嚇死!”
硯書手里還緊緊攥著那琉璃瓶呢,剛才一扭頭,瞧見九哥兒竟睜開了眼,他這心猛地一緊,差點就把剛買來的眼藥摔了。
謝祁眼神直愣愣地盯著床帳子,游魂似的,沒聽見硯書的話。
“九哥兒你睡迷糊了?”硯書慢慢松開黃梅架,伸頭一端詳,嘴里不禁嘀咕道:“走的時候就眼皮紅啊……”怎么現在一看,不僅臉紅到脖子根了,連胳膊都是紅的?
真奇怪啊,以往沾了花粉不會如此嚴重啊。
***
沈渺快步溜回了自己家中,阿桃他們都起來了。
湘姐兒在巷子里跟劉豆花興跳花繩,兩個小姑娘頭上的辮子隨著蹦跳一甩一甩的。
陳汌在院子里捧著書,一邊踱步一邊念念有詞地背誦。
有余蹲在自家驢子旁,拿著半根蘿卜,啊啊叫著逗驢子吃食。
牛三十在清理棚子,將新割來的草鋪了進去。
大伙兒都忙活開了。沈渺輕咳一聲,裝作若無其事的樣子邁進灶房。只見灶房里堆滿了好幾個籮筐,原來是送菜的農戶已將今日的蔬菜瓜果送來了。她托白老三當了中間人,與白家村的幾家農戶都簽了契書,他們會每日給她送一回新鮮的瓜果蔬菜,要比在集市上菜販子手里收的便宜不少。
這讓她的團膳成本控制得剛剛好。
唐二和福興正站在桌案前切菜備菜,在桌案上切得篤篤作響,唐二見沈渺進來,手上刀停了停,對沈渺往菜筐那努了努嘴:“娘子,今日菜販額外送了一籃子香椿,說是樹上新摘的,特意送來給娘子嘗嘗鮮。俺瞧著那香椿嫩得很,就多給了他幾文錢。”
“好,正該如此,送菜的農戶掙得辛苦錢,我們不白拿他們的東西。”沈渺晃了晃被美色熏陶得都恍惚的腦袋,把九哥兒全晃出去后,便蹲下來,把裝滿了香椿的籃子提溜起來一看。
里面都是剛從枝頭冒出來的香椿芽,邊緣微呈波狀,泛紅的葉片嫩生生的。
這時節正是吃香椿的好時候啊。
“那我們今兒就吃香椿。”沈渺也被這香味濃郁饞到了,又交代道,“明日農戶再送菜來,讓他們多收羅些香椿來,有多少要多少,咱鋪子里正好可以賣一陣子的香椿拌條索。”
“俺記下了。”唐二應了聲,將切好的菜分別放在大盆里。
除了固定的那幾樣面食和招牌菜,時令菜也是沈渺鋪子里的一大特色。春日里能吃上香椿拌面,過些時日還能品嘗春筍、蘆筍和豌豆尖;夏日有麻辣蝲蛄、烤魚和鮮蝦面;秋日便要吃羊肉、蓮藕、蘿卜、板栗;冬日則要上各種鍋子。
兩人幫著備菜,沈渺便擼袖子開始做今日的快餐。
剛把飯菜炒好,和唐二、福興一起裝車,就見閑漢和年嬸娘已經在鋪子里喝茶等著送貨了。年嬸娘還帶來一兜花生,遞給沈渺說道:“這是我自己煮好再曬的,吃了不上火,嗓子不會疼。”
“一看就好吃,多謝嬸娘了。” 沈渺眉眼彎彎,笑著道謝,又回過頭想叫有余出來跟年嬸娘說說話。
年嬸娘卻連連擺手,撐著車轅跳上了牛車,說道:“別叫她了,讓她好好干活。我走了,免得耽擱了娘子的事兒,叫人等急了可不好。”
沈渺摸了摸十二娘的大牛頭,讓年嬸娘慢點。
回去沒多久,鋪子里的客人漸漸多了起來。沈渺忙完一波客人,才得空拿了三個饃,又倒了一碗羊肉湯,打算去御街上自己那半間鋪子看看灶臺砌得怎么樣了,順便給泥瓦匠送飯菜。
那鋪子幫忙砌灶臺的匠人,還是賀待詔介紹的。賀待詔如今每天在沈渺的鴨場那邊干活,忙不過來,就把這活計分給了和他要好的其他泥瓦匠。
賀待詔找來的這個蔡瓦匠干活十分利索,就是不愛說話,你若不問他,他便一聲不吭。每次都得沈渺主動問他活兒做得如何了,要是銀錢不夠或是有其他啥事兒,盡管開口。沈渺問了好幾回,他才結結巴巴地說:“能不能每餐再多給一個饃。”
沈渺做的白面饃,個個都有兩個手掌合起來那般大,她每次帶兩個饃一碗湯,原以為足夠了,沒想到這蔡瓦匠胃口大不夠吃,又不好意思說,硬是餓了好幾日。今日沈渺便記著多帶一個。
她正要出門,卻瞧見劉豆蔻一臉躊躇地在鋪子門口徘徊。沈渺臂彎挎著籃子,與她打招呼:“豆蔻,好久不見了。”
大姐兒是認得劉豆蔻的,豆蔻比她小幾歲,小時候也一起玩耍過,不過她大多時候不在汴京,所以交情不算很深。
劉豆蔻連忙堆起笑容,上前問道:“沈家阿姊,你是不是正要招工?我娘說你在找廚子呢。”
“是啊,但我要力氣大、壯實些的,廚藝也不能太差。你可有合適的人選?” 沈渺一聽,心中升起一絲期望,她為找廚子的事兒也是愁得焦頭爛額。如今矮子牙保都還沒信兒呢。
劉豆蔻紅著臉點點頭:“是…是我的……”
沈渺眨了眨眼,一臉疑惑。
劉豆蔻一咬牙,索性豁出去了,一股腦兒全說了:“我家湊不齊我的嫁妝了,我和丁大郎說好了,兩家都窮得叮當響,干脆不要彩禮和嫁妝了,他來汴京城找活干,我們倆以后自己過。”
在這時候,嫁人沒有嫁妝可是件很沒臉面的事兒。劉豆蔻說著,難堪得眼圈都紅了,但還是接著說道:“丁大郎,沈家阿姊還記得嗎?他爹以前在金梁橋上賣餛飩,現在他們家在外城的城門處賣。他自小就長得高大,如今都有五尺四了,每天幫著賣餛飩,力氣可大了。”
沈渺在大姐兒記憶的角落里搜尋,找出個疑似的人影,可還是沒什么印象。于是她搖搖頭說:“我不太記得了,不然你讓他明兒上門來試試?”
劉豆蔻一聽,喜上眉梢,連連點頭:“好好好,我一定讓他早些來。”
沈渺也笑了,又忽然想起湘姐兒和李狗兒早上講的八卦,便小聲問道:“你阿婆愿意放你回來么?”
劉豆蔻眼神復雜地點點頭,眼里流露出一絲悲傷和自嘲:“是啊,她老了,沒多少日子了,終于良心發現肯讓我回來了。我終于不用再當阿婆折磨阿娘的那把刀子了……”
沈渺拍了拍她的肩膀,安慰道:“沒事的,你爹你娘都記掛著你。就算沒有嫁妝也無妨,以后你成了親,日子肯定會越來越好的。”
劉豆蔻眼里這才有了笑意,她看著沈渺,掩嘴笑道:“沈家阿姊也要定親了是嗎?我都聽說了!那謝家郎君生得真好看,和阿姊般配得很。”
沈渺眼前忽然閃過一截光影里的脖頸,那凸起的喉結上還生著一顆小痣,那顆小痣會隨呼吸而顫動的喉結顫動著……
她倏然紅了臉,輕咳一聲:“別說我了。”
劉豆蔻抿嘴竊笑,又跟沈渺道了謝,便十分有禮地與她道別,還一直愧疚自己耽擱了沈渺的時間。沈渺也與她客氣了幾句。
望著劉豆蔻離開的背影,沈渺心里想,豆蔻這性子不是挺好的么?
可這念頭剛冒出來,就聽見巷子里傳來一聲能掀翻屋頂的咆哮:“劉豆花!你身上穿的誰的短褙子呢?你個賊妮子,又翻我衣箱子是不是!給我過來!你把湘姐兒松開,別躲在湘姐兒后頭,看我不打死你!”
“娘!娘!你快來看!阿姊又要打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