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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沈家大姐兒倒是個閑不住的,前些日不知道又從哪里拖來兩張被火熏得黑漆漆的瘸腿條凳,用石塊墊在瘸腿上,便擱在門口做了個地臺。用破陶碗、陶罐種了些不知名的野花,還在陶盆邊上擺了個木板,貼了紅紙,在上頭寫了兩行字,李嬸娘是讓李狗兒去看了回來念給她聽才知道,上頭寫的是:“春祺夏安,秋綏冬禧”,連門邊的墻上也釘了塊小小的方形木板,在上頭寫了個“沈”字。
夜里,燈籠投下昏黃燈火,照在那小小花瓣與墨跡上,倒也有些溫馨又古樸的意味。
最緊要的是,那字端端正正,筆鋒渾厚有力,讓李嬸娘面色更加不好——沈家唯有濟(jì)哥兒會寫字,可她不知道被趕出私塾的濟(jì)哥兒這字竟然寫得這樣好,比她引以為傲的李狗兒好多了。
但她家狗兒也不差,李嬸娘在心里重重點頭。
風(fēng)中羊肉的香味又好似更濃郁了幾分,李嬸娘再看了眼沈家的門,撇撇嘴,縮回身子關(guān)了門。
這沈家竟然還熬起了羊湯?這么大手筆?羊肉可不便宜呢……李嬸娘咽了咽唾沫,心里又想,才擺了沒幾日的小攤兒便這樣鋪張浪費(fèi),都買起羊肉來了,這樣大吃大嚼,掙多少銀子也不夠使啊!沈大姐還是年輕,不知柴米油鹽難掙,不會過日子。
沈渺不知曉小巷里的議論,即便知曉也不耽擱她吃肉。
這肉這樣好,不趁新鮮吃了,豈不浪費(fèi)?沈渺是最不喜歡浪費(fèi)食物的。
況且不知是不是吃了羊肉,她一晚上都覺得肚子里暖和,手腳也熱熱的,睡得格外舒服。
這或許也是今兒睡過頭的原因吧。
豆大的雨點兒接連落下,過了午時這雨不僅沒有停歇,還愈發(fā)大了。沈渺坐在灶房里做今兒要送去謝家的紅豆排包,看著檐下好似掛上了水簾似的,便開始發(fā)愁。
這雨不停,她只能先出門花錢雇輛帶篷子的驢車了,不然走過去必然全濕透了。
她倒是不打緊,做好的面包生胚可不能淋雨。
還是加緊做好吧,她懷著一絲希望,說不定一會兒雨便停了。
結(jié)果事與愿違,沈渺做好了今兒的一百五十個紅豆排包,這雨非但沒停,還刮起了風(fēng),這下風(fēng)大雨斜,外頭便也顯得萬木飄搖、枝葉瑟瑟。她忙擎著傘出門看了看,街巷皆成澤國,連人影都沒了,都不知上哪兒雇車。
這下怎么辦才好?她嘆了口氣轉(zhuǎn)身回去,剛要關(guān)上門,就見顧家后門開著,顧屠蘇穿著蓑衣,正冒雨推了車將酒缸都搬進(jìn)屋子里去。他瞥見沈渺,便扶起斗笠,露出一張曬得脖子都有些分層的黑臉,停下來問:“大姐兒?怎么了?”
“沒事兒,我看看雨。”
沈渺笑了笑,她原本也想到了顧家有車,但土車子在這樣大的雨里,也不比挑扁擔(dān)有用,容易陷進(jìn)泥里,若是陷了車翻了更遭了,且人穿上蓑衣推著車走也能淋得濕透。因此她其實已經(jīng)下定決心要冒雨去車馬行租一輛篷車。雖說貴了一些,但至少不會那么狼狽,帶著濟(jì)哥兒和湘姐兒也安全些。
顧屠蘇卻看出她有些煩難,徑直走了出來,黑漆漆的臉上透著認(rèn)真,望著她說:“若要我?guī)鸵r,你盡管開口。這幾日你出攤兒,怎么也不來尋我搭把手?”
沈渺張了張嘴,還沒說話,外頭竟響起踢踢踏踏的馬蹄聲,車輪轆轆濺起雨水,一輛簇新的桐油馬車劈開滂沱的雨幕,棗紅馬兒噴著鼻氣,頃刻間便停在了她面前。
沈渺吃了一驚,抬眼望去。
鑲以絹紗的六角玻璃風(fēng)燈在風(fēng)雨中搖晃,上頭繪了個“謝”字。
第28章 紅豆圓子
今年也不知怎么回事, 這汴京的春雨一下起來便沒完沒了,自打開始下,便沒有停歇過。
楊柳東巷的路徹底走不了了, 一走一腿泥, 后來還是巷子里所有人家,有錢的出銀錢,沒起的出勞力,一共捐了三貫,從城外挑回來七、八擔(dān)子扁河石, 大大小小夯在上頭,大伙兒這才不必住在泥塘里頭。
沈濟(jì)也有三日沒去蘭心書局抄書了, 不過因阿姊接了謝家的活兒,沈濟(jì)本也不打算去的。因此今兒一早他聽見外頭喧鬧的號子聲, 便開了院門瞧,才知曉巷子里在夯碎石路。
顧二哥和顧叔二人是領(lǐng)頭的,他們父子倆生得高壯,又黑得如出一轍, 站在雨里幾乎分辨不出是誰,顧叔往地上放石塊,顧二哥便干脆打了赤膊, 寬厚的肩上扛著用數(shù)條麻繩捆著的粗圓木樁,配合著顧父的號子聲,狠狠往地上砸。
石塊便這樣一塊塊夯進(jìn)浸泡了雨水的泥地里。
不知是不是沈濟(jì)多心, 顧二哥將沈家和顧家門前的那一截路夯得格外結(jié)實、仔細(xì), 連鋪的石塊都比旁人家門前多。顧二哥還特意選了好幾塊大小差不多的方形石塊,整齊地鋪在了沈家門口,就像門口本就鋪了一條石板路似的。
李嬸娘為此還不滿地嘟囔了好幾句。但沈渺也交了一百文夯地的錢, 出力的又不是她家的男人李挑子,因此便也只能是暗自嘟囔了。
只可憐李狗兒與湘姐兒兩人偷摸著在自家門口的泥地水洼里養(yǎng)了兩只尾巴還未完全褪去的蛤魚——這東西便是還未變成大蛙,又已長出了四條腿兒的蝌蚪。
聽聞是湘姐兒跟著阿姊去井邊抬水時費(fèi)了老大勁抓回來的。
誰知一轉(zhuǎn)眼,這倆蛤魚便被顧二哥夯在地上的石塊壓成了餅,害得湘姐兒撿起那蛙餅,用小胖手捧著回來,站在院子里揚(yáng)起脖子便開始嚎啕大哭。
沈濟(jì)背著她哄了有小半個時辰,最后實在背不動了,憋紅了臉把妹妹放下。結(jié)果一看,她還是捏著那臟兮兮的蛙餅哭呢,這蛙餅她看一眼便掉一滴淚,最后,沈濟(jì)實在是束手無策了,忽然靈機(jī)一動,建議道:“湘姐兒,不行你把這東西喂雞-吶?也算死得其所了。”
湘姐兒抬起哭得發(fā)紅的眼,震驚地看著他,跟著便再仰起頭,哭得更大聲了 。
沈濟(jì)不知所措。
他真是不明白,先前湘姐兒不也抓螞蚱喂雞么?在他心里這蛤魚與蚯蚓螞蚱也沒什么不同,真不懂湘姐兒這回怎么這么能哭。
之后還是阿姊走出來,俯下身小聲對他耳語:“濟(jì)哥兒你不懂,她昨個和李狗兒蹲在水坑邊給這蛤魚喂了兩只蚊子了,因此啊,這蛤魚與咱家的小雞崽子一樣,都被她養(yǎng)過了,在她心里便大大不一樣了。”
沈濟(jì)實在聽得懵頭懵腦的,被她喂過了,難道便不是蛤魚了?不還是一只丑兮兮的蛤魚么?
最后,是沈渺用倆蛙型“鯛魚燒”才烘好的。
這兩日因連綿陰雨沒去橋市上擺攤兒,提前泡發(fā)的紅豆便多得用不完了,沈渺不得不變著法兒地消耗紅豆,于是這兩日沈家過上了頓頓吃紅豆的日子。
但在沈濟(jì)和湘姐兒心里,哪怕頓頓吃紅豆,這一日三餐也十分值得期待。
因為阿姊能將紅豆做出花來。
今兒早起吃的便是一碗熬得濃濃的紅豆沙小圓子羹。三人人手捧一碗熱乎乎、糯嘰嘰的紅豆圓子坐在門邊看雨。阿姊還在里頭加了一點兒從顧家買回來的甜酒釀。于是喝起來順滑沙感的紅豆配上一絲清甜的米酒香,吃起來口口暴沙不說,糯米圓子也軟糯彈牙、自帶米香,吃完整個人從頭到腳都是暖和的。
午食便是吃得那為了哄湘姐兒才做的“鯛魚燒”。
沈渺用勺子舀了一勺面糊,用手在餅鐺上空試了試溫度,心想:“人家鯛魚燒正經(jīng)應(yīng)當(dāng)做成魚型的,但是嘛……事急從權(quán),今兒她便試試做個蛙型。”
她沒有模具,定制一個也費(fèi)時費(fèi)錢,于是便用雞蛋與麥粉攪合成了糊糊狀,用大勺子舀了一勺,慢慢在餅鐺上畫出了一個潦草的青蛙輪廓。
用面糊畫青蛙時,鍋子要熱、手要又快又穩(wěn),不然一個手抖把一勺面糊都澆下去了,那便只得重來了。沈渺起頭做廢了一個,干脆煎熟自個吃了,之后便勉強(qiáng)找到了手感。
她畫好以后還微微等了會兒,待這面糊的輪廓微微凝固、變得金黃,還冒出細(xì)微的泡,她便能將剩下的面糊填滿中間的鏤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