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湘姐兒先分得一碗后喜得險些跳起來,她個子還沒灶臺高,便踮著腳尖,站在灶臺邊鼓著腮幫子,努力地給自己吹涼,只吹了兩三下便迫不及待一勺接一勺送入口中,有時被燙著了還蹦一下,但嘴上卻沒停過。
把自個忙成這樣了,她還要抽空瞇起眼感嘆。
“阿姊,可太好吃了!”
濟哥兒這吃相便模樣斯文許多,但卻很快就見了底,這加了香菇的疙瘩湯不僅濃稠順滑,還能吃出一股肉味兒,疙瘩個個分明,喝下肚去,渾身都暖和了,他甚至吃出了一身汗,這昏沉的腦袋都舒服多了。
阿姊手藝什么時候那么好了?沈濟嘴上雖還不肯喚沈渺阿姊,心里卻下意識還如此稱呼。他與顧嬸娘似的冒出了一點奇怪。
但他很快便自圓其說:爹爹生前做湯餅的手藝這般好,阿姊在廚事上有這樣的天分也合理。
他默默又從陶甕里加了半碗,繼續埋頭苦吃。
第9章 黑米菰麥
吃完那疙瘩湯,濟哥兒竟明顯精神多了,主動搶過沈渺手里的老絲瓜囊刷碗,沈渺沒忍住摸了摸他額頭,竟然還真退燒了!
惹得沈渺一時不知該贊嘆趙太丞家的腳底貼敷如靈丹妙藥,還是懷疑弟弟是被沈大伯一家餓成這樣的。
但退燒了總是好事,沈渺沒搶過濟哥兒,只好讓他刷碗。宋朝的洗滌劑主要是淘米水、草木灰、茶籽粉或是皂角,后兩樣大多是富裕人家用的。沈家遭了一回大火,草木灰倒是隨處可見,濟哥兒從燒塌的墻根底下抓了一把來,熟練地蹲在地上擦洗起來。
反正也沒什么油水,基本一沖就干凈了。
沈渺便領著不肯放手的小尾巴湘姐兒將還溫在鍋里的疙瘩湯盛進陶甕里,往顧家送去了。顧家后門開著,她探進去一看,院里靜悄悄的。她又叫了兩聲嬸娘,也沒人應答,便只好先將東西擱在桌上,自個先回來了。
回來后把濟哥兒的藥先煎上,沈渺先轉到前頭去看看情況。當初沈家的鋪子租給旁人也是開食肆,因此前頭仍舊是擺了五六套桌椅、一個柜臺的格局,只是現在亂七八糟的。
但好歹受災程度比后堂輕多了,沈渺撫上被濃煙熏得又黃又黑的墻,敲上去還結實著,遺留的桌椅大多毀壞了,沈渺便綁起袖子,將這些爛木頭拖拖拽拽,一趟趟運到后院,湘姐兒也跟著她干活,幫著抬木頭。
濟哥兒刷好碗以后也加入了收拾的行列,沈渺趕不走他,只好給他指派一些輕省的活兒,比如撒水、掃地,又囑咐他慢點干,多歇息。
廢了半個多時辰,總算收拾出來一個大概。沈渺累出了一身汗,站在變得空無一物的鋪子里用手扇風,稍作歇息。
心里卻閑不下來,還想著后頭修繕完好之前,可以先搭兩張簡單的床在這里,再買一套桌椅,她與濟哥兒、湘姐兒便能住在這里,不用住漏雨在灶房了。
汴京房價高昂,如后世的北上廣,在外租賃房宅莫說一整套的小院,便是去那“樓店務”經營的外城雜院里租一間房,也得半吊錢一月,哪里經得起這樣耗。
沈渺如今身上只剩二十貫左右的家財,實在住不起。
她又不想帶弟弟妹妹回大伯那兒,人家也不一定愿意再接納他們三人,與其看人臉色過活,還不如在自個家將就一段日子好了。
沈濟將灰掃成一堆,再用畚斗螞蟻搬家似的運到后院墻角,回來時便發現阿姊的眼睛閃閃亮,好像一只正在巡視自己領地的大山虎。
雖說以虎作比,有些對不起生得眉眼柔婉的阿姊。
沈渺心中所想的也差不多了。
她會努力掙錢修房子的,總有一日她要讓沈記湯餅鋪重新開張。
正忙著,顧屠蘇背著一大捆幾乎要比人高的柴火進來了,手里還拎著一只大冬瓜,竟氣也不喘一下,聲如洪鐘:“大姐兒,我給你背了點兒柴火來,應當能用半拉月,對了,我家院子那鍋雜菜面羹可是你送來的?味兒好極了,我娘喝了三碗才打住!”從門外探進頭來,看見沈渺三人正忙著打掃,又一笑道:“我放下東西就來幫你?!?
沈渺瞪圓了眼:“這么多?怎好叫你破費?”
說著便要解開腰間荷包取銅子。
顧屠蘇卻已搶過濟哥兒手里的笤帚,還混不在意地拍拍胸脯:“我趕車去城外砍的,只費了兩碗茶、一身力氣,沒費一文錢?;仡^我去城外砍柴,都替你砍一些?!?
沈渺好生感激,忙道:“顧二哥幫襯良多,改日我安頓好了,一定叫上顧叔與嬸娘來我這兒聚一聚,否則我如何過意得去?”
“都是鄰里又一同長大,不要如此客氣了?!鳖櫷捞K咧嘴一笑,再不多說,回去推來了自家的板車,一趟趟幫沈渺把后院的爛瓦爛墻都推了出去,沈渺跟在后頭幫著推車,回來時濟哥兒和湘姐兒已經把落下的零碎撿拾干凈、還拔了草,又把院子里的地掃了一圈。
四人一直忙到日頭西沉,顧屠蘇正幫忙把柴火劈了,又聽說沈渺還想去街上的陶記木器鋪買桌椅,又趕忙支應道:“你久不在汴京,因此不知,這陶記木器鋪,前幾日才叫人鬧上門來,賣出去的木器皆為朽木,沒用兩日便桌倒椅搖,實在不成器。老陶木匠死后,這小陶木匠酗酒成性,飲得手抖,手藝一日不如一日。萬不要再去他家?!?
沈渺趕忙情顧屠蘇幫忙推介,也不遮掩,和他說了不拘多好的手藝,要便宜結實的就行了,家里三張口吃飯,她不能不儉省。
顧屠蘇溫言劈柴的動作一頓,緊了緊斧柄,又往下劈開一截木柴,裝若無意地問:“大姐兒……你不回金陵了么?”
沈渺孤身一人回到汴京,巷頭巷尾沒一會兒便傳遍了,他娘午食還沒吃完便被其他嬸娘叫去了,都圍著問沈家大姐兒是不是來接兩個弟妹回金陵的,還是榮家出了什么事。
顧屠蘇本不想學婦人般多嘴多舌,但心里卻也像貓爪似的,他不是為了看熱鬧,而是實在是想知曉阿渺會在汴京逗留幾日。
若非榮大郎從天而降,顧屠蘇曾以為會是自己娶了沈大姐兒的。
他雖仍在劈柴,卻有些緊張地豎起耳朵,誰知便聽見沈渺淡淡嗯了一聲:“不回了,從此便是我們姐弟三人相依為命。”
聽到“相依為命”這四個字,背著沈渺彎腰掃地的濟哥兒耳尖唯動,但他沒有回頭,只是掃起地來更加用勁了。
“大姐兒你……”顧屠蘇先是吃驚,之后又冒出些不合時宜的喜悅,之后才回過神,更多了些揭了人傷疤的慌亂,“是…是我多嘴了,我實非有意打探!你那…你那官人莫非……死了?”
沈渺愣了一下,忍不住“噗嗤”笑出聲來:“與死了也差不多了!嗐,這是說笑的,其實是我與他家義絕了。榮家那婆母嫌我是個不下蛋的母雞,我嫌榮大郎是個二十幾了還要和親娘睡一屋的軟蛋,便一拍兩散了!”
顧屠蘇瞪圓了眼,這一番話里每一句都如驚雷滾滾,叫他都不知道該先震驚哪一個:大姐兒和離了?大姐兒不能生育?什么?大姐兒那秀才官人竟然二十幾歲與親娘睡一屋?那大姐兒睡哪兒?睡中間嗎?
不是,大姐兒怎能將這話怎能如此坦蕩地說出口??!
“這這這……”顧屠蘇最終只憋出來一句,“那榮家也太欺人太甚!”
沈渺對榮家壓根沒有半點波瀾,聳聳肩:“不說這些沒意思的話了,天要黑了,白日里實在勞煩你了,你別忙了,我一會兒自個收拾便成了,我一會兒再出去逛逛夜市去。”
也是,他一整日耗在沈家,別叫人說了沈渺的閑話才是。顧屠蘇只好將斧子別在腰上,把劈好那些柴堆在不會遭雨的廊下,又細細與沈渺交道:“金梁橋左岸有個穿得破破爛爛的老翁,每日都會擔些板凳、衣桿來賣,但他其實是個老木匠了,家就在金梁橋邊上,有許多木器堆放在家中售賣,還會替人打門窗、修屋梁,用的木料扎實,銀錢也收得很公道,若是不求雕工,可以尋他采買?!?
沈渺將人送走后,站在只??虻暮箝T往沈家院子里望去。今早看見的滿地碎瓦爛木、叢生荒草已經一掃而空,雖然墻仍舊缺了大半,也沒了門,但此時此刻,西斜的黃昏照亮了半個院子,湘姐兒坐在廊下,歪著小腦袋望著一只翩飛的蝴蝶。
沈濟則回灶房捧出那熬了一下午的藥,他盯著那滿滿一碗黑沉沉的藥汁看了會,鼓起勇氣仰脖子一飲而盡,但還是被苦得渾身一抖,將臉皺成了一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