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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的。”程鳳臺想了想:“其實我也有這個缺點。”
他們哥倆能這樣扯淡扯一天不嫌累,一句正事兒都沒有,連篇的口水話,從家長里短談到酒肉聲色。早年間,程鳳臺最初和范漣勾肩搭背講八卦的時候,范漣總是表示出一副十萬個看不上眼的神氣,扭著臉皺著眉,那意思仿佛是:我對這些事情都沒有興趣,背后說道別人是很下流的,一個大男人怎么能做這種娘們兒行徑呢?可是程鳳臺就喜歡與他玩兒,就要玷污他的君子品格。時日一久,果然近墨者黑。范漣現在也會神色猥瑣地說:姐夫,只和你一個人說啊,你不要傳給別人聽啊。然后將些軼聞兜底兒一倒。或者追在程鳳臺屁股后面鍥而不舍:姐夫,快告訴我,那個啥到底怎么回事兒呀?你還信不過我嗎?我守口如瓶的。程鳳臺被他追著,心里別提有多得意了。
對于這種事情,二奶奶早已下過定論,程鳳臺是走哪兒都要壞一片人的罪魁。
磨牙磨到五點鐘,還不見常之新的影子,程鳳臺就跟那兒隨口問了一句。不想范漣沉默了一陣,一顆瓜子在嘴唇里含了半天才嗑下,嘆氣說:“之新現在也挺夠嗆的了。”
程鳳臺眼皮一抬:“怎么著?”
“哎,一言難盡吶!”
那個口風無非就是引著程鳳臺追著問,程鳳臺很符合章程地追問了一番。范漣終于說:“之新這人,是太硬太直了一點。現在的衙門你知道,比清朝那會兒還不如。之新在里面處處受擠兌。”
程鳳臺道:“我看他很會說話,為人也豁達,不會處不好人際吧。”
范漣搖搖頭:“和同事關系好有什么用。他不肯同流合污,不肯拍馬迎奉,不肯打黑官司。他的上司不容他了。出差一趟跑半個中國,干的活兒也很危險。薪水才克扣得那么一點點,好一點的香煙都抽不起了。”
程鳳臺聽了也覺得很難辦,以常之新的驕傲,是絕不會接受他們的幫助的。
“外頭難熬這還不算什么,這世道在外頭掙飯的男人,有幾個是不難熬的?哪怕你我之輩,看著榮華富貴,該低頭的時候那不也得跟孫子似的。”
范漣說的是實話,就是不那么中聽。程鳳臺回想他裝孫子的那段難熬歲月,冷冷地哼了一聲。
范漣繼續說:“最苦惱的是之新家里那點事。”
程鳳臺關切地問:“和萍嫂?”
范漣不答話,默認了。
“他們兩個感情好成這樣,還能出什么事?”
“不是出事兒。事兒是本來就在那里的。”
程鳳臺看著范漣,范漣手指頭敲兩下桌面,壓低聲音鄭重道:“他們沒孩子!”
程鳳臺還以為是什么驚天秘聞,很失望地推他一把笑起來:“這也叫個事!沒孩子也能叫個事!常之新如今也沒什么家業非得要兒子繼承的。沒有就沒有吧!還省心省錢呢!你不知道小孩子有多鬧!”
范漣笑了笑:“你是飽漢不知餓漢饑,站著說話不腰疼。”
程鳳臺還要往下細問他們夫妻的究竟,常之新就推門進來了。常之新直接從法院趕到這里來,西裝筆挺還拎著公文包。他一坐下就摘眼鏡揉了揉鼻梁,好像非常疲倦的樣子,但是沒有多會兒就恢復精神了,笑道:“怎么還不上菜,我為著今天這頓可餓了好幾天了。”
常之新這話也不知是不是開玩笑的,然而范漣聽著卻當了真,想想曾經的常三少爺如何奢侈瀟灑,心里非常的辛酸,忙叫小二上來一桌頭等酒席。
常之新看看范漣,嗤笑道:“漣二,你可越來越不經逗了,真當我要飯的吶?”
常之新這樣說,范漣也只覺得他是要面子在掩飾,笑著賠了幾句。程鳳臺前幾次沒留意,今天細看常之新,覺得他確實比剛見那會兒瘦多了,鼻子更加的挺,下巴更加的尖,氣度比過去更要涼一點兒冷一點兒,真像個鐵面無私法不容情的律師了。三人一塊兒吃完了飯,常之新又叫了幾個熱菜帶回去給蔣夢萍吃,程鳳臺才知道他們現在連傭人都請辭了,想來還是經濟方面的緣故。
常之新和平常一樣談笑風生,程鳳臺與范漣交換了一個很不好受的眼神。程鳳臺心想,要是商細蕊知道他們現在的狀況,大概是要喊一聲報應得好。那樣就更讓人不好受了。程鳳臺決心什么都不告訴商細蕊。
第36章
程鳳臺結了與兩位舅子的飯局,再趕去商細蕊那里就遲了。程鳳臺跳上車子看了一眼手表,催道:“快!六國飯店!”
老葛愣了愣:“二爺,您不是還要和商老板聽戲嗎?這可遲了。”
程鳳臺手指頭很焦急地敲著膝蓋,說:“正是因為遲了才要去。走吧!”
六國飯店是外國人造來給外國人玩樂的場所,餐點都是西式的,巧克力專門從英國進口過來,蛋糕做得那是相當地道。程鳳臺也沒工夫等廚子裱花樣,只教他在蛋糕坯子上濃濃地糊上半寸厚的巧克力醬,放在盤子里端上來看,像是一只沉重敦實的大木樁似的。那廚子畢生沒有做過這樣丑陋的蛋糕,那么些巧克力,吃一塊下去準得膩乎死個人,于是很不放心地跟出來想要看一看主顧,一是為了好奇,而且心想提出這種怪要求的人,不要是來找碴的。
程鳳臺瞪著蛋糕,也覺得太簡單了,商細蕊看見一定要說做得沒誠意。揣摩片刻,心里有了主意。他從餐桌的花瓶里抽了一支紅玫瑰出來,剝下花瓣往蛋糕上一灑,褐色的巧克力襯著艷紅花瓣,倒是有種不一樣的諧調好看。程鳳臺眼睛一瞥又瞧見了廚子胸口別的一個徽章,金碧輝煌地刻著幾個英文字母,他念頭一動,便把人家的徽章摘下來嵌在蛋糕中央。這只徽章似乎是廚子界一個榮譽的象征,非常珍貴,但是程鳳臺有權有錢的樣子,廚子也不敢惹,臉上剛剛表現出一點為難和痛心的神情,程鳳臺多給了一點錢就打發了,并說:“這徽章你另做一只鍍金的吧。我要這個是救急的!”說完親手捧著蛋糕,讓老葛飛車去商宅。
到了商宅已然是過了約定時間近一個小時。商細蕊平常是個再緩和不過的人,然而就有一個不耐等待的急脾氣。如果要他等候什么,不過幾分鐘就要暴跳如雷六親不認。這一個毛病全水云樓的人都知道的,如果誤了點兒,戲子們寧可告病假曠了戲,也不敢去挨他的狂怒。商細蕊一開始在院子里踢踢踏踏來回溜達著發牢騷罵人,后來就摔杯子跺地的。小來說不如你自己先去戲院吧。商細蕊一擰脖子:不!我就要看看他能晚到什么時候!
等程鳳臺一進屋,小來也說不出心里是同情多一點還是幸災樂禍多一點,復雜地瞅了他一眼,直接進自己屋里關了門,等著不久之后商細蕊的咆哮怒喝。程鳳臺是被人奉承慣的老爺,兩個人說不定要吵一架了。可是等了半天,外面只有噥噥軟語。商細蕊的聲音起初還有點硬氣有點火氣,后來漸漸地蔫下去,哼哼唧唧的不知道在撒什么嬌。就聽見程鳳臺在說:“真的……我和常之新能有什么話好說呀?都是在飯店等你的蛋糕。不信問老葛!飯店剛辦了一個大使夫人的壽宴,巧克力都用完了,等了很多時候才從別的地方運過來。……說了要給你買蛋糕就一定要買的,不能等下回補!商老板,我答應過你,我是絕不會騙你的,哪怕是這樣的小事也要一絲不茍。說了今天給你買蛋糕,就必須要買到,不論有多么麻煩!”
小來出于女性的直覺,聽著覺得這些話屬于花花公子花言巧語的范疇,只有遲到是真的,其他全是在胡扯。老葛成天跟著花花公子,卻還是佩服死他家二爺了,扯謊扯得如此誠摯懇切,這北平城再找不出第二個去,真令人擊節贊嘆。
商細蕊吸吸鼻子,道:“我寧可不吃蛋糕,也不要等。”
程鳳臺兩手搭著他的肩用力一搖:“好!以后保證不教你等著了。”回頭喝道:“老葛!還愣著!走哇!戲園子去!”
商細蕊上戲園子還舍不得他的蛋糕,抱在懷里珍而重之,像抱著一只大娃娃。待他們出了院子的門,小來才想起來追出去囑咐兩句話,但是看著那對攜手相伴的背影,卻什么也說不出口了。商細蕊那么笨,笨得被人隨意地騙,只要牽著他的手,他哪里都肯跟著去。小來現在越來越明白,程鳳臺恐怕是很難趕走的了。
戲園子的好戲向來是放在后半場上演,之前錯過的回目也沒什么可惜的。商細蕊在戲園子門口聽程鳳臺念了水牌,便徹底平靜下來,也不皺眉毛也不嘟囔嘴了,笑瞇瞇很期待的樣子,說:“《思凡》還沒演呢。我就是來看《思凡》的。”程鳳臺在心里舒了一口氣,心想還好沒演呢,不然我罪過可大了!
到了包廂入座之后,程鳳臺指著蛋糕比劃了幾下,對小二道:“拿下去切了。這樣對切。知道了?”
但是商細蕊攔著不讓切,只叫拿一只勺子過來。他吃東西是從來不讓人的,把蛋糕扒拉到面前揭開盒子,看見洋洋灑灑的玫瑰花瓣先是愣了一愣,然后兩根手指捏著花瓣,一片一片很嫌棄地摘出去,費解道:“為什么在巧克力上撒花瓣?”
程鳳臺清清嗓子裝無辜:“大概是那個……點綴點綴的意思吧。”
商細蕊道:“哦。就和咱們做菜灑蔥花一樣。”
程鳳臺的創意大受打擊,悶聲道:“恩。差不多吧。”
商細蕊道:“咱們的蔥花還有點香。這還不如蔥花呢,怪惡心的。”摘干凈了花瓣,最后挑出那只徽章,徽章沾了巧克力,商細蕊放進嘴里舔了一遍,忽然呸地吐到地上,徽章叮當一響,滴溜溜滾得不見蹤影。商細蕊痛得捂著嘴,含含糊糊罵道:“這缺德玩意兒!上面竟然有根針!”
程鳳臺立刻掰開他的嘴沖著燈光細看,就見他舌尖上被扎了一個小洞,絲絲地冒著血。不禁又是羞愧又是后悔,全怪自己花樣多,笑道:“喲!破了點兒皮,沒事沒事,不礙著唱戲。”這時候勺子送過來了,商細蕊抿了兩下嘴,惡狠狠地開始大勺大勺吃蛋糕。
之前的那些都還罷了,商細蕊今天要看的重頭戲是一出昆曲,名叫《思凡》。大概就是說一個叫色空的小尼姑名空未必空,到了豆蔻年華,佛門關不住春心,下山去尋找如意郎君了。演尼姑的戲子挑簾飄然上臺,瘦伶伶的身段很有幾分風流裊娜。程鳳臺一凝神,坐直了身體準備認真觀賞。商細蕊把勺子叼在嘴里,也往臺上注目,但是過了不多會兒,他又開吃勻速且大口地吃起蛋糕,不再留意臺上了。
程鳳臺看戲看出點味道來,瞥見商細蕊埋頭吃蛋糕吃得臉都看不見了,皺眉笑道:“商老板,您別光顧著吃啊!倒是給品品戲,讓我也長長學問!”
商細蕊只顧舔著勺子沖他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