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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鳳臺覺得這真是小題大做:“一個唱戲的,怕他什么?”
女傭此時端上兩杯茶來,常之新欲言又止,對她吩咐:“你去買點心,不要油炸的,太太吃了鬧胃疼。看看有沒有菜包子和豆漿。”
女傭答應一聲出去了,常之新關緊臥房的門給程鳳臺讓了一根煙,自己也點了一根,說:“有些事,傳出去反而被人曲解,因此我只告訴過范漣,現在再告訴你。”
程鳳臺慎重地點點頭。
常之新放輕聲音說:“當年在平陽的時候,商細蕊和水云樓里的那幫潑婦把夢萍逼得上下無門,所有的戲樓劇院都不敢收她,還教夢萍賠了一大筆違約金,把積蓄都賠干凈了。夢萍就只好在大街上撂地唱戲,像討飯一樣。這些,想必你都知道的。”
這些細節程鳳臺倒真不知道。
“可是,你知道商細蕊他還做了什么嗎?他唆使街面上的混混調戲夢萍,那天我要是去晚了,難說就……”常之新提到那節便覺得后怕,深深吸了一口煙:“后來我就陪夢萍撂地唱戲,給她拉琴護著她。商細蕊還不消停,勾搭了張大帥派兵來砸場打人。夢萍被他嚇唬怕了,求我帶她離開平陽。商細蕊現在口口聲聲說我們私奔,我們還不是被他逼的嗎?”
程鳳臺問:“不是你們離開以后,他才跟了張大帥的么?”
常之新道:“不是。是他先勾搭的張大帥狐假虎威,我們才被迫離開的平陽。這些事,夢萍還凈替他遮著,不愿讓人知道呢。”
程鳳臺笑道:“他跟你過不去這很正常。舅兄大人不要怪我說話愣,他宰了你都是輕的,奪妻之恨嘛。但是他對表嫂下毒手,是太狠心了,也有點下作。”
常之新搖頭一笑,彈了彈手里的香煙灰,道:“沒有奪妻之恨。他和夢萍,不是那回事。他們不是外面傳的那種關系。”
程鳳臺扭過身子,覺得很驚訝。
常之新說:“是真的。商細蕊自幼被賣進水云樓,是夢萍一手拉扯大的。他愛夢萍,就是孩子一腔執念地戀著大人,戀狠了,變態了,不許他姐姐把別人看得比他重。他第一次看見我和夢萍在一起的時候,那個眼神,簡直像要吃人一樣!沖上來指著我的鼻子就罵街。你說,世上哪有這種弟弟的,這不是瘋子嘛!”
程鳳臺皺眉笑道:“您雖這么說,我還是不大信。或許是他人事省得晚,有了男女之情,自己卻不知道呢?”
常之新手指里夾著香煙大幅度地一搖擺,否定得很堅決:“絕對不是。他十五歲那么大了,還常常和夢萍睡一個被窩,拿夢萍的胸脯當枕頭。姐弟倆上哪兒都挽著手去。吃東西你咬一口,我咬一口。我和夢萍至今還沒那么膩歪呢。他若存有一絲男女之念,肌膚親昵的時候也不能做到那樣天真無邪——要知道,男人起了念想,那是瞞不住的,夢萍豈會不察覺?據我看,他那無情無狀的癡態,是把夢萍當娘親了。”
程鳳臺笑起來:“聽著像他。”
常之新道:“還有更可笑的。后來鬧起來,旁人刺探他說:‘你不讓你師姐與人好,那必是你想當她丈夫了?’商細蕊說:‘我為什么要當她的丈夫,她為什么非得有個丈夫?有什么事是丈夫能做,而我不能做的?只要她告訴我,我必能做到。’人又說:‘你不讓她嫁丈夫,你也不要娶老婆了?孤男寡女就這樣耗著不成?’他說:‘成啊!她不嫁,我也不娶!我們兩個在一塊兒可快活了,不要有別人。’妹夫你聽聽,何止是省事晚,簡直是個癡子。”
程鳳臺聽了直搖頭,細想吧,又覺得可以理解。大凡是個天才,在某一個領域有了超人的悟性和才能,那么其他地方必定要缺一只角,或者是不通人情,或者是難以入世,或者是性情吊詭,乃至是身體殘疾。商細蕊在戲曲上的天才毋庸置疑,像報紙上評論他的話:“千載梨園之精魂英魄,聚此一人”,要同時還通達世情八面玲瓏一點就透的,豈不是天下鐘靈被他一人占盡,那反倒不合理了。可知上天公平,自有平衡萬物的方式,他終得有他的愚不可及之處。
常之新抽口煙,道:“商細蕊說出那樣的話,人就知道他是七情六欲上先天不足了,解說半天,從人欲說到情理,他只默默聽著,也沒同人爭吵,似乎是聽進心里去,聽明白了。不想他這一思索,思索出了一番自己的糊涂道理,跑來與我和夢萍很大度地商量說:‘既然男人女人非得婚嫁才算過一輩子,我就勉強許你們倆在一塊兒吧!但是師姐你得保證,只有我才是你心里最要緊的人,常之新不能超過我!誰也不能超過我!他只是個陪你睡覺和你生孩子的人!’”
程鳳臺“啊”了一聲,連連失笑。
“他當著我的面這么問呢!你叫夢萍怎么回答?夢萍只能說:‘感情這種事,身不由己,我怎么能夠保證的?’他就不干了,說夢萍騙了他。那一次,我們最后一次三方會談,徹底談崩了。”常之新說著就有點來氣:“你說可笑不可笑,夢萍又沒賣身給他,賣了身也保不住心,心里愛誰,憑什么還要他批準?”
程鳳臺嘆道:“其實,我倒要被這份熾烈的姐弟之情感動了。”
常之新笑道:“要是他不那么瘋不那么狠,我也會覺得很感動。”
這時候臥房里傳出一點聲響,大概是蔣夢萍睡醒了。常之新捻滅了煙頭要進去照顧老婆,程鳳臺便起身與他告辭。
“昨天的事情別放在心上。”常之新拍拍他肩:“咱們回頭再見。”
程鳳臺笑道這該是我說的話。與常之新握了握手,心里喜歡他的痛快口角,是真把他當朋友了。
程鳳臺回家吃了頓中飯打了個瞌睡,便到了晚上。天是很冷了,黑得早,看樣子還要下雪,他吃過晚飯再要出去,二奶奶就有點不大樂意。
“今兒是哪家的東道?二爺,你把打牌當正事兒可不行。”
程鳳臺一腳跪在炕上,俯身在她面頰上親了一口:“二爺的正事不就是吃喝玩樂嘛!哦。還有和二奶奶生閨女。”
二奶奶嗔笑著推搡開他。
第14章
程鳳臺不敢告訴二奶奶自己這是去找商細蕊訓話,因為也覺得這有點莽撞有點二百五。他和商細蕊只是場面上的玩笑交情,遠沒有到剖心談私事的程度。可是以他這說風就是雨的性子,既然擬定了訓話的內容,那就非得立時即刻發表出來,等不了的。
程鳳臺早早地來到清風大戲院,敲門進去找商細蕊。商細蕊化妝化了一半,臉上只有一條眉毛,一見是程鳳臺,便知是秋后算賬,來者不善。
“程二爺,什么事?”
程鳳臺看到他那半邊眉毛就想笑,心說你這樣還敢來開門呢:“有話找你說。”
“可我還有戲。”
程鳳臺不請自入,脫下帽子圍巾,在就近的一條沙發上坐下,點了根煙,拿煙頭指著他:“那就去唱。多晚我都等。”
后臺一向是禁煙的,但是誰也沒敢要程鳳臺把煙掐了。商細蕊一言不發回到座位上去扮戲,今日氣象不對,兩方都有著郁結的悶氣,也不能像往常那樣嘻嘻哈哈了。程鳳臺東張西望,戲班子的化妝間永遠是明亮的擁擠的五彩繽紛的,商細蕊治下寬松,后臺尤其的擁擠混亂,衣服橫七豎八掛了幾排,油彩碟子擺得跟灶臺一樣。東西亂,人更亂。從剛才程鳳臺一進門,女戲子們的目光就飛過來了,其媚惑風騷,不下于陪舞女郎。她們有的認識這是貪玩好色的程二爺,花錢沒數,是個金主,攀上他,好日子就來了。有的雖然不認識程鳳臺,但以她們的閱歷,從衣裝氣度上就能猜得出男人的來頭。做官的不能那么不顧體面,找到戲子的化妝間來,那么必定是世家公子或者商賈小開,難得長相俊俏,可看得人心癢。
一個女伶戲服大暢,露著里面的白中衣在程鳳臺面前搔首弄姿地晃過眼,恨不能把大腿露出來。程鳳臺眼神笑吟吟的追隨了她一陣,心說這究竟是水云樓呢還是百花樓呢,怎么跟進了窯子似的。
商細蕊對鼻子底下的這些風月一無所知,很認真地對著鏡子勾眉毛。大辮子的小來姑娘怕煙灰被風一吹沾到戲服上,木著臉走過來放下一只調水粉的瓷碟子給程鳳臺做煙灰缸。程鳳臺對她笑笑,她還是木著臉。
程鳳臺說:“麻煩姑娘再給我倒杯熱茶。”
小來裝作沒聽見,轉頭就走了。
商細蕊的戲演到九點半散場。在這期間,程鳳臺抽了半包煙,把訓話內容暗自演練了一遍,自覺字字珠璣發人深省,世道人情都占滿了,定要這小戲子痛哭流涕悔不當初。
今晚商細蕊大概沒有改戲,外面掌聲雷動久久不歇,商細蕊謝座兒謝了二十來分鐘才得退場。他昨天被曹司令劫回家,但是心情實在糟糕,發了飆勁兒,抵死不肯陪司令睡覺。曹司令也不好過分用強,怕招出他的瘋病,左右抽了兩個嘴巴子,照屁股上一腳把他踢出房去。商細蕊臉上火辣辣的,在樓下沙發上和衣蜷成一團,心里亂得很。司令府的傭人見司令發怒,又攝于程美心的淫威,也不敢給他添壁爐的柴禾,也不敢給他一條毯子蓋蓋,任他自生自滅。后半夜里壁爐熄了,客廳比屋外還陰冷。商細蕊抱著一只沙發靠墊瑟瑟發抖,平陽舊事紛至沓來,曹司令這兒的一點委屈就不覺得什么了。這樣難受了一整夜,到了清晨才有點困,可是程美心呼奴使婢咋咋呼呼地回來了,見到商細蕊小狗小貓一樣的蜷縮在那里,心里一得意,拖長聲氣尖銳一笑。商細蕊不等她出言譏諷,一骨碌爬起來就走,走了三個鐘頭才走回家。然后睡了一小會兒,然后就日戲夜戲地演到現在。
夜戲許了座兒要扮穆桂英,一場下來出了一身大汗,人已經累得不想動了。進后臺往椅背上一靠,小來給他端杯茶擱在化妝臺上,程鳳臺兩步上前搶過來喝了個精光,喝完了倚在鏡子邊上,一面半瞇著眼睛看著商細蕊,一面吞云吐霧,把煙灰全磕在茶杯里。
這個態度很不好,很流氓。商細蕊一直覺得他是個貴族式的流氓痞子,不著調,欠德行。平時周旋在繁華地帶,因此貴氣多一點;今天是來找不痛快的,因此痞氣多一點。
小來怒沖沖瞪著程鳳臺。商細蕊累得都快哭了,喘勻兩口氣,說:“再倒杯茶來——給二爺。然后幫我卸妝,不要讓二爺久等了。哎……”
程鳳臺看著商細蕊一點一點洗凈鉛華,從一個濃彩重墨的戲子變成一個眉清目秀的樸素孩子,整個人有一種破繭而出的潔凈和真實。只是眼圈下面烏青的一片,臉頰仿佛有些浮腫,精神頭也乏。這個臉色程鳳臺見多了,明顯是享受了夜生活以后的模樣。
程鳳臺心想你很好啊,攪了我兒子的滿月酒,嚇唬得人小夫妻哭哭啼啼,你他媽鬧完了就找男人舒服去了。真個欠收拾的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