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掌柜的知道今晚這出借刀殺人姑息行兇被商細蕊看破了,商細蕊不說開,那是給雙方留面子留交情。意思意思再勸了兩句,派人給他打點戲裝道具,又說了一番場面上的義氣之言。
商細蕊說:“您不必客氣,我只拿自己該得的那一份。但想問您討一個人帶走,今天拉胡琴的老伯,我很中意?!?
掌柜的當即表示只要老頭兒自己同意,匯賓樓就沒問題。
商細蕊轉向程鳳臺笑道:“一些后臺瑣事,讓二爺見笑了?!?
程鳳臺笑了笑:“既然商老板忙著,那么程某告辭了。”
商細蕊點點頭:“哎,這一團亂的,也不留您?!闭f完揚聲喊了兩句小來,一個穿藍花衣裳的大辮子姑娘跑近前來聽差。
商細蕊說:“揀一件我的外衣,要好的,拿來給二爺穿。”
程鳳臺推辭說不必不必,有車在外面,不冷的。但是轉眼衣裳就拿來了,商細蕊捏著領子抖開衣裳,服侍他穿上。
“二爺莫要嫌棄?!?
程鳳臺心中一動,眼睛里又露出了那種風流誘惑的神氣。自小到大伺候他穿衣的女子數不勝數,傭人情人和場面上調情的人,今天竟有福氣讓楊貴妃伺候他一回。穿上了衣服,他回過身來,商細蕊便又低眉順眼地替他整理服帖了領口,像個穿著睡衣的小媳婦在清晨給丈夫打理行頭,溫柔仔細,含羞帶臊。他一眼都沒看程鳳臺,程鳳臺卻低頭打量著他。臉頰上兩片狹長的胭脂,脂濃粉香,眉睫如墨,云鬢上面貼著幾枚亮晶晶的仿寶石玻璃片。其實上了妝的戲子,瞧上去都是一個模樣,不見得商細蕊就更加別致一點。程鳳臺也不知道自己在看他個什么勁兒,怎么就挪不開眼了,他甚至覺得商細蕊貼身服侍他穿衣服說不定就是在引誘他,風月場中是有這種手段的,假意碰翻了酒潑在人家身上,然后貼近了眉目傳情。雖然商細蕊不像是。商細蕊的眉目端莊坦蕩,一點眼風都不漏。
商細蕊確實不是。他只是感激程鳳臺的俠義心腸,心里過意不去,借件衣裳給他穿,再沒有別的意思。
衣服穿好了,程鳳臺拉著妹妹道聲告辭,盛子云還在商細蕊身邊體貼著。程鳳臺走出門了又扭頭道:“云少爺,我們一起走?!?
盛子云顯出幾分慌張,拉了一下商細蕊的手囑咐了兩句,不得已跟著去了。
盛子云上了車,屏住神氣地等著程鳳臺問話。自從結識了商細蕊,他已不知不覺花去很多錢,送花籃,置頭面,沒有一樣是商細蕊管他要的,都是他自愿的。好像只有付出了這些,才能理所當然地親近商細蕊。可是一個學生哪里來的錢,他給上海家里報花賬的事,難道已經露了馬腳?
盛子云交握著雙手等了一路,程鳳臺卻不開口,手指按著嘴唇隱隱的笑意,不知在想些什么。到了程家大宅,程鳳臺拉著妹妹下了車,吩咐司機把盛子云送回學校宿舍。盛子云心道伸頭一刀縮頭一刀,不忍了,便把頭伸出車窗湊上去問:“二哥,你要問我什么話?”
程鳳臺頓了頓:“問你什么?嗨……我也忘了。回頭再說吧?!?
程鳳臺回到家里,先看奶媽安置了察察兒睡覺,再跟外廳吃了些點心。偷摸進臥房,二奶奶還未睡下,吸著旱煙目光冷冰冰地瞧著他嘴角的那點青紫。有丫頭上前來給程鳳臺脫衣裳,二奶奶便轉眼瞧著那件大衣,把白銅的煙鍋子猛烈地磕在痰盂上,梆梆巨響。一句話都不同他說,又去裝煙絲。
程鳳臺摸了摸嘴角,打發走丫頭蹬掉皮鞋爬到炕上去奪了她的煙袋,笑道:“二奶奶正懷著小姑娘呢,不許再抽煙了。”
本以為能拌兩句嘴逗一逗她,誰知二奶奶冷冷地橫她一眼,也不和他搶,翻身就睡下了。
程鳳臺一忖,立刻知道是今晚這出刮到她耳里了,腆著臉撲在媳婦兒身上動手動腳百般調弄,煩得不行。二奶奶最終不堪騷擾,掀被子坐起來,寒臉道:“二爺逞了一夜的英雄,還有精神吶?”
程鳳臺笑道:“我只在你這里逞過‘一夜’的英雄。別的地方哪有?。 ?
二奶奶冷笑:“少說混賬話!我竟不知道,二爺還會打架!商細蕊是什么角色?你當他沒有見過爭臉逞強為他打架的男人?他見得多了!非要你上躥下跳的!人要不是沖著你程二爺的名頭,你打出腦漿來他也不會看你一眼!挨了票友的倒彩,用你替他出頭?!多管閑事!”
程鳳臺被她一罵,頭腦一冷,便也覺得自己多管閑事??赡怯衷趺礃幽??他就是這副充英雄抱不平的性子,誰能說什么!待要面做慍色,二奶奶先他一步話鋒一轉:“我是沒有資格管你的啊!我算什么呢!當年巴巴地跨了半個中國,倒賠妝奩跑來給你當媳婦。你也是走投無路了才捏著鼻子要我的。我一個沒見識的鄉下姑娘,論人才論品貌,哪點配得上你程二爺!”
程鳳臺一聽見這件陳年往事就氣軟了,笑著哄著把二奶奶往被子里塞。二奶奶提及傷心事,眼圈鼻尖有點發紅,脾氣都沒有了,楚楚可憐的。
程鳳臺說:“怎么一不順心就要提這個?這些事情不要再提了。娶到你是我程鳳臺的造化,我總記著你的好。今晚的事——也不要提了,是我沖動了。別聽他們瞎說,并沒有真的打起來?!?
話到這里,沒什么再說的了。程二奶奶偷偷掉了一顆眼淚,不知道是由于程鳳臺的溫柔還是由于積壓著的憤懣。夫妻兩個躺了半晌,她挪了挪身子,把頭枕在丈夫的手臂上,柔聲說:“察察兒快十三歲了,是個大姑娘了,以后不要再把她帶出去拋頭露面?!?
程鳳臺點頭答應著。
第6章
過后幾天,在一個牌局,吃喝玩樂的富貴閑人們歡聚一堂。程鳳臺把匯賓樓的事情與范漣說了,連同二奶奶的那番痛斥也說了,聽得范漣拍手稱快:“姐姐真爽氣!平日里看你犯渾,我就老想罵你一罵,可是不敢。到底還是姐姐痛快!”
程鳳臺笑道:“你敢罵一個試試!我對你姐姐,那是感恩戴德沒有脾氣的,你算個什么東西!”
范漣還口道:“話不能這樣講,想當年給姐姐置辦嫁妝的時候——嚯!那哪兒叫嫁妝,簡直是分家啊!帶走那么多黃金白銀和古董,就留了個挪不動的空殼子給我。我這個當兄弟的說過什么沒有?這也算我對姐夫你的一片情意了!你可得念我好?!?
程鳳臺猛力一拍他的背:“你個小老婆養的,你能說什么?說了也沒人理你?!?
范漣一巴掌拍回去:“合著這兒就我一個是小老婆養的?你倒有嘴說我!”
這一天的主人家也是中式的房子,是過去的額駙府。前清時候的那些王府官邸,現在都被他們這批新起的富商們買下來了。他們兩個鬧著逗著,轉過兩條游廊,程鳳臺瞥見池塘對面的花廳里坐著一個穿白色褂子的年輕人,文雅清秀的,遠遠看見程鳳臺,含笑點了一點頭。
程鳳臺迷眼說:“這是誰家的讀書郎?怎么……呵,看著跟個小戲子似的。”
范漣推眼鏡一瞧,樂了:“可不就是個小戲子嘛!姐夫!要么我把眼鏡借你?你剛說了人半天,這會兒就不認識了?”
程鳳臺還是滿臉迷茫,范漣拍他肩膀:“這是商細蕊啊!”
程鳳臺皺眉毛仔細看了看,搖頭:“是他?不像,一點兒不像?!?
“哪里不像?”
“那天我看他,他一舉一動就像個女人,眼里的那個神氣——活脫脫的是楊貴妃。今天卻變成了個小書生?!?
范漣點頭:“是這樣的。這就是戲子嘛?!?
程鳳臺站在走廊,又仔細看了商細蕊兩眼。
吃過晚飯,主人家開了牌局,三間相連的客堂又是唱大鼓的又是打麻將打橋牌的,花園里面是舞場,各式娛樂一應俱全,熱鬧非凡。程鳳臺打了兩副橋牌就被范漣捉去打麻將。商細蕊則一直陪著主人坐在耳室里聽大鼓書,一面聽一面擊拍子跟著哼兩句,他是什么戲都喜歡的,也什么戲都會一些。
這家主人黃老爺是個六十多歲的老頭子,住在前清的深宅大院里用著滿堂的西洋家具,穿對襟褂子吃西餐,不中不洋,這點和程鳳臺很像。黃老爺已經老透了,老眼昏黃,臉皮子一點光彩都沒有了,商細蕊還是秀麗水靈的少年郎,兩個人依偎坐著,看起來就像是一對老父幼子。
黃老爺拍拍商細蕊的手背,笑道:“要不然,商老板也給我們唱一出大鼓?”
商細蕊說:“隔行如隔山,我荒腔走板的,哪兒成啊?!?
唱大鼓書的姑娘微微偏著頭,凝眸聽他們講話。黃老爺捉著商細蕊的手搖了搖,笑說:“你不認識他呀?這是商細蕊商老板?!?
姑娘滿臉驚異,再看向商細蕊,眼睛都放光了:“怎么能不認識!我還是商老板的戲迷呢!”一跺腳,埋怨道:“哎呀!黃老爺您今天叫我來就是為了作弄我!讓我在角兒跟前丟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