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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若上手摸了摸,絲絨光滑細密,膚感極好,澄凈的金黃色以霜白與松石綠花紋作為修飾。腰帶依舊是手工編織產物,多股細繩編成了似麥穗的形狀。而內襯則觸手生涼,十分順滑,而片刻后又立刻被體溫捂熱,那一絲涼意蕩然無存。
“素縐緞?”她皺眉問道。
“真絲棉,混紡50%。”言未遲眼角彎彎,如春日桃花一般的眉目頓顯柔和,“秋天穿純真絲有點冷了,電力紡不透氣。大貨還是用純棉——不會起球靜電的那種。”
顧若后知后覺想起一件事,她出門時只拿了夠放下手機鑰匙的手包,卻沒帶能放下整件衣服的大包……
她總不能就這么,把一條裙子拿回家吧?
“吃火鍋嗎?也到飯點了。”言未遲又將裙子疊好收進托特包里,笑著問顧若。
顧若不好反駁言未遲,低聲道:“夏天吃火鍋,會不會太熱了?而且我不太能吃辣……”
不能吃辣只能算半個借口,她實在是體會不到這樣速成的食物,到底哪里誘人。但她又不想背了言未遲的意思,便這么暗示她。
而且她也想象不出言未遲這樣端方……甚至高貴的人吃火鍋是什么樣子。那種太過接地氣的食物似乎與言未遲的氣質天然不相容,她應該坐在某個高檔法式或者意式餐廳,又或者在某個消費高昂的私房菜館——唯獨不應該是火鍋店。
再退一萬步,顧若實在不愿意承認……h市外來的連鎖火鍋品牌,真的很難吃。至于本土店鋪,早就被擠占到不知道在哪了。顧若記憶組成的一部分,就是曾經吃過的老店一間間消失在這座城市的各個角落,她懷念過去卻永遠回不到過去。
“你的手很冷。”言未遲握住顧若的手,那雙手因為冷氣而變得蒼白,被汗水浸透的皮膚呈現出一種古怪的皺縮。她俯下身輕聲在顧若耳邊說:“放心,不是你吃過的那些川渝火鍋,跟我來。”
于是顧若跟著言未遲離開繁華的商廈,在月湖邊未曾拆遷的小巷中穿行,直至于某間有些破舊低矮的小樓前停下。h市夏日潮濕的空氣中帶著醇厚的,脂肪與蛋白質混合在一起的香味,瞬間激活了顧若久遠記憶中的某個開關。
“這是……”
這其實該是冬天吃的食物,盛夏只會讓人覺得燥熱,但就是這種燥熱讓顧若覺得如此熟悉,甚至熟悉到想要落淚。
“阿伯,一份羊肉鍋子,大鍋。”言未遲熟稔地鉆進店面,轉頭問顧若,“吃不吃蔥姜蒜,還有香菜?”
前臺的中年男人看到言未遲,也是有些發愣,隨后立刻反應過來:“來了啊,兩個人?”
顧若一時震驚得回不過神,此時言未遲正操著一口h市方言,雖然略微帶了一點s市口音,但還是清清楚楚能聽出來,是h市土話。而中年男人說的同樣是方言,非常標準的老h市人的腔調。
她下意識也用方言回答道:“不要……不要姜蒜香菜,蔥可以稍微放一點,謝謝。”
“好。”言未遲又說,“一扎酸梅湯,要熱的,不要冰。一碟芝麻海菜。”
她取了號牌,帶著顧若往二樓走。
芝麻海草與酸梅湯先上,言未遲給顧若倒了一杯,顧若喝得有些食不知味。須臾,冒著騰騰熱氣的羊肉鍋也端了上來,熱氣擋在兩人之間,模糊了言未遲的五官眉眼,竟顯得格外柔和。
鍋里微微泛著乳白色的清湯在熱力作用下帶著雜碎、白菜與粉絲上下翻滾,香味伴隨鍋底火炭的特殊氣味一同蔓延。言未遲敲了敲鍋沿,輕聲問:“不吃嗎?”
她的聲音透過霧氣而來,即使二樓食客的聲音十分嘈雜,也顯得格外清晰。
顧若如夢初醒,從碟子里夾了兩片冷羊肉扔下鍋,隨意涮過后就急匆匆塞進嘴里。汁水從肉中迸發,燙了她的舌尖,心不在焉的顧若猝不及防下發出一聲痛呼。
“嘶嘶嘶嘶痛痛痛痛……”她囫圇吞棗般隨意嚼了兩口,就將過燙的羊肉咽下肚。羊肉預先處理過,燉得十分酥爛入味,又不帶絲毫羊肉的腥臊。而看似清透的湯底在熬入羊雜、膠菜與油豆腐后更是清鮮至極,吸飽了湯汁的龍口粉絲軟彈晶亮,即使是盛夏,也很難不讓人食指大動。
“唔……”
“小心些,剛煮開的湯。”言未遲用公筷撈了兩筷子羊肉下鍋,燙完之后先在自己碗里涼了片刻才夾到顧若碗中,“不急,慢慢吃……你家沒有門禁吧?”
“有,不過我和我媽說過晚飯不在家吃了,別太晚回去就行,九點前吧。”顧若抬頭想了想,“回去的地鐵要半個小時……不過這里路我不熟。對了未遲,你是怎么找到這里的?這種火鍋……我大概十多年沒吃到了。”
她其實更想問為什么言未遲能說一口流利的h市方言——h市近二十年大量外來人口涌入,而會說方言的年輕人越來越少,要不是顧若奶奶不會說普通話,顧若從小就學著方言怎么說,她如今恐怕也是“只能聽懂不會說”大軍中的一員了。而明顯不是h市人的言未遲一口方言卻相當流利,甚至能算正宗,顧若自己都未必有這個水平。
“這個啊。”言未遲神色如常,“我外婆是h市人呢,下面那個算是我伯伯,這店開了也有三四十年了。我媽媽結后去了s市,我出生后外婆就來s市照顧我,我從小是跟著外婆長大的,h市話就是跟著外婆學的……我s市話倒說得還沒那么好。怎么樣,好吃吧?我伯伯家的獨門秘方,傳了三代了。”
顧若點點頭。
“好吃就多吃兩塊肉,你看你啊,全身上下瘦得快成排骨了。”她忽然伸出一只手,似乎是想捏捏顧若的臉,最后卻不知怎么只拍了拍她肩。她沒怎么用力,但顧若能清晰感受到肩頭傳來的輕微痛覺——兩截只被一層皮膚包裹的鎖骨相當脆弱敏感,有時只是輕微的磕碰,能痛得她半天喘不過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