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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那件震驚全市人民的重點中學丑聞案已過去了一年有余。不了了之的案件就像故事戛然而止的尾聲,當初涉案的警員大多也調離了原來的崗位。
酷夏正濃,各個胡同口的老槐樹下都坐著搖蒲扇的老大爺。走街販蹬著三輪車,載著一口油亮的鐵桶,杏干、桃干、柿餅粥的香氣便順著熱浪飄到巷子深處。
季良文捏緊剎車把手,踩實地面,要了一杯地道的果子干湯。
作為當年案件的核心成員,他早已被遷至工會的閑崗,每日做一些不咸不淡的邊緣性工作。有時下基層幫扶一下家里困難的老同志,有時配合局里搞一些警營文化活動。大部分時間,他都在老舊的木桌前整理一些行政雜活,然后下班、做飯,照料年邁的父母。
那些一線作業留下的傷口就像蒙塵的勛章,洗澡時偶爾摸到結痂的凸起,甚至會覺得恍如隔世。他的心里非常清楚,并不是職位本身有多么清閑,只是他的履歷敏感,不管去哪個部門都無人敢用。他曾經的上級彭鵬也不再參與一線行動,而是調至拘留部門工作,其他專案組的成員也去了不同的崗位。
在那個月淡星疏的夜晚之后,季良文再也沒見過辛西亞。騎著自行車與叮叮當當的風鈴車擦肩而過時,他會想起她。老奶奶將未賣完的玉蘭花一串串收起時,他會想起她。教會中學的小孩子蜂擁而出,吵吵鬧鬧奔向蛋糕鋪時,他也會想起她。
漸漸的,她便像鼠尾草燭臺點燃時幽微的弧光,只會閃現在并不明亮的記憶里了。
聽說她已經不在互助會工作,也再無游客投訴教堂有聽不分明的狗吠之聲了。但是那個痛徹心扉的雨夜,恨意淬骨的低吼,依舊時時刻刻燒灼他的內心。
他在圖書館看到了吐魯番古墓群科考出土的伏羲女媧圖,人面蛇尾,交纏不息。真奇怪,這世間的兄妹都像蛇一樣交頸纏綿、抵死不休么?更奇怪的是,作為同樣愛著辛西亞的男人之一,他居然很想知道,Yon到底是懷著怎樣的心情走過的這些年。
季良文擦干嘴,太陽把發梢曬得發脆,仿佛輕而易舉就能折斷。
喔……還是他這樣的人比較可笑吧?丟棄掉職業底線的人,落到今日這步田地也是咎由自取。不如去探訪一下這對像幽靈一樣活在他生命里的兄妹吧,也算為自己職業生涯的最后一件案子畫上句號。
季良文翻開工作手札,找到了辛西亞與Yon曾一同短暫就讀的外籍人士子女中學。手札記錄,辛西亞被奧古斯塔收養早期,曾短暫入學過Yon的中學。
“誰?”學校的白人教師聽到季良文的打聽,高高挑眉,“喔……蘭福德?他是Amara的學生……”
Amara是一位黑人女教師,在她的回憶中,蘭福德并不是一個孤僻冷漠的孩子,相反,他在孩子間威信極高,每年的球賽季都有很好的表現。
他喜歡高對抗的項目,超過一米九的個頭讓他在Grade10就打進了由高年級學生組成的校隊。他的爆發力驚人,有加拿大裔的老師感嘆他應該去打冰球,因為肢體沖突是冰球運動的重要環節。在加拿大,很多冰球課的第一節就是教學生如何擊打與抗擊打。
而辛西亞那時與Yon截然相反。她安靜、少語,黑色的劉海下是翹生生的鼻尖和一雙泛著黑色光澤的眼睛。
她喜歡盯著某處看,同學翻頁的嘩啦聲,麻雀撲翅的窸窣聲,每一樣似乎都能觸動她敏感的神經末梢。辛西亞似乎總喜歡觀察Yon的舉動再決定自己的行動。如若Yon在上課時擰開瓶蓋,大方喝水。她便會遲疑地舔舔嘴,小心翼翼地在老師背過身的一瞬間完成第一次嘗試。
沒有訓斥呢……她后知后覺地想。
隨后,這樣的行為便被納入安全行為。大概辛西亞有一套獨屬于自己的安全清單吧。
在市重點中學經歷入學、退學、轉學的妹妹并不能理解野人一樣的哥哥。他不舉手就會跟老師講話,喜歡纏在老師后面問問題,他甚至可以和老師一起躺在綠草坪上曬太陽。
在辛西亞的認知中,接老師話是最壞的學生才會做的行為。而如果有問題,最好自己弄懂,至于和老師像朋友一樣相處,更是不可能完成的事情。
她并不知曉是學校規章制度對Yon的寬容,還是他天生就是一個容易與人建立聯系的人。錯位而混亂的認知讓她一瞬間感到惱火——原來他并不僅僅只是那個永遠跟在她后面跑,永遠祈求她的壞哥哥。他在外面原來有那樣大的世界么?可是他竟然有自己的生活!?
辛西亞并沒有認識到自己的想法其實潛意識將Yon劃成一件私人物品,盡管Yon如果知道妹妹這么早就將他當成私有物,一定會欣喜若狂。
“她那段時間不算太開心,總是同蘭福德發火……”Amara無奈地講,“我試圖去修復他們的兄妹關系,不過——這似乎就像微妙的國際關系,他們吵鬧又和好,反反復復。如果我想插進去,可是說實話我不能?!?
季良文對她這種表達充滿興趣,因為他也在追蹤的過程中親眼見證過二人小孩子打鬧一般的感情。
在女老師的帶領下他見到了當年Yon與辛西亞吵架的球場,上課的教室,以及Yon的儲物柜。Amara找到當初拍的照片,Yon的儲物柜貼著他的球衣號碼,Langford的剪貼畫,以及一個大大的C。
女人還在滔滔不絕談當初的事情,“……那時候流行把女朋友的首字母貼在自己的儲物柜上,有人問過Yon貼的是香港女孩Christina嗎?她在ig上有一萬粉絲,很棒吧?我們的學生都特別優秀……”
“不過也有可能是Chloe、Charlotte,她們的名字也都是C開頭,也是很棒的女孩,現在就讀于麥吉爾大學與愛丁堡大學……”
季良文一邊聽著,一邊想象當時的情景。
Yon是以什么樣的心情把妹妹的首字母貼在儲物柜上的呢?哪怕全校人都不會知曉這個C代表著Cynthia,他也會執著地在人群中盯著妹妹的反應嗎?
季良文從來沒有過這樣青澀而完整的體驗。只有小孩子才會這樣虛張聲勢又小心翼翼,膽子大到可以貼到人來人往的儲物柜,恨不得讓全世界都知道。膽子小到連講出來都覺得難為情。
“那辛西亞的柜子呢?”
“大概是這張照片吧,那時候她來了沒多久就轉走了,用著一個臨時的柜子?!?
季良文垂眸看過去,辛西亞的柜子出乎意料的簡單干凈,沒有花里胡哨的貼紙與拍立得,沒有女孩們喜歡的補妝鏡子與化妝刷。上面只有一塊小小的可擦板,不知是不小心被弄臟,還是刻意寫成這副模樣的,只有小小的幾個字母:ynthia。