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Yon轉過身,靠在窗框上,雨絲在他身后織成一道灰白的幕布。驚雷乍起,撕裂般照亮他似笑非笑的臉龐。
“但他忘了一件事。”
Yon豎起食指。
“他收養了一個孩子。”
苦雨更密更稠了,在幽深的黑夜里向窗縫里鉆,往門板上撓,像某條河流突然在半空中掐斷了脖子,墻根被泡得發脹的苔蘚與泥土翻攪后鐵銹般的味道,混成一種讓人想嘔的甜腥的潮氣。雨帶在白色雷電里胡亂抽打著空氣,一道道慘白的鞭痕,發出砂紙打磨骨頭的沙沙聲。
辛西亞似乎聽到有什么人在說話,又似乎沒有。說了又說,說了又說,說到舌頭發爛,嘴唇泡腫,最后只剩下含混的、無意義的、像刀子刮骨頭一樣的嘶嘶聲。
喔,原來是雨聲。
Yon的影子被閃電拆散,又合攏,還在繼續講那些遍體鱗傷的話。
拜托……
閉嘴吧。
閉嘴。
她根本不想知道失敗的右美沙芬是他帶朋友到家里玩時,被亂翻、亂看,再偶然不過、再輕巧不過地帶走的。她根本不想知道這種的偶然造就了一系列連鎖效應,從一個人的手,到了另一個小混混的手,再至王仁龍、崔俊杰,甚至是吳瑕玉、羅綺香還有趙善真。
很好玩吧?用它讓別人聽話很有意思吧?如果再來一遍,她根本不想再從崔俊杰的口中聽到這樣輕松愉快的話。更不想知道,他們灌進她嘴里的東西,還殘存奧古斯塔的配方。
很痛吧?經歷肉體與精神的折磨一定很難熬吧?一個人撐過來一定很艱難吧?為什么明明找到了新的家庭,新的支撐點,這一切卻要在最不應坍塌的時候將她壓得粉身碎骨呢?
“你在撒謊。”她的聲音幾乎是擠出來的,沒有力氣,像溺水的人發出的最后一聲呼救。
Yon沒有反駁,只是蹲下來,平視她的眼睛。
“我也希望,我在撒謊。”
他溫和地微笑,在這一秒,竟與爸爸往日看她的眼神有微妙的重迭。奧古斯塔也時常如是凝視她,帶著他人讀不懂的溫厚、包容、歉疚。
辛西亞突然想起那封她未讀懂的信,“……當年的行為,本已構成完整的過錯,此后你所采取的一切行動,在任何嚴格的意義上,都更接近于重復……
他怎么會不愛自己的繼子呢?他怎么會是一個只寵愛女兒,對兒子視而不見的偏心的父親呢?
他愛著Yon的啊……
愛到記得他小時在薔薇園奔跑的模樣,愛到愿意為他承擔藥物流失的一切后果,愿意用全部財產托舉一個素昧平生的小女孩,愿意——
辛西亞早已泣不成聲。
她死死攥緊拳頭,不讓自己顫抖的嘴唇吐露一點聲音。
“我知道了一切后,已經是后來的事情了。我問過他,是不是一早就知道藥是因為我的疏忽而流出的,他沒有回答,只是看著我。用那種永遠溫和、永遠悲傷、永遠不會責備任何人的眼神看著我——然后說,Yon,我會在晚禱時記念你。”
Yon破碎地笑兩聲,喃喃地說:“請恨我吧,辛西亞……如果這世上有一個人你必須恨著才能活下去,請恨著最沒用的哥哥吧。”
“比你早降生,卻沒有早點來到你身邊的哥哥。明明愛著你,卻沒有資格站在你身邊的哥哥。怯懦而沒用的、一無是處的哥哥,請怨恨這樣的我,讓你自己活下去吧……”
Yon突然決絕地起身,取出一迭材料交給季良文,“警官先生,這是我的認罪書,從4月17日吳瑕玉去世開始的所有事情,我都供認不諱。羅綺香與吳瑕玉的死都是我做的,請逮捕我。”
一切發生的太快,快的來不及讓人反應。
辛西亞徑直盯著Yon,沒有波動,沒有感情。
季良文下意識地警告:“如果你想替她頂罪,口供是不夠的——”
“好啊,”辛西亞冷冷打斷他,“你想死,我可以滿足你。”
Yon咧嘴笑了一下,笑容里有自虐的、獻祭式的滿足,“謝謝。”
Yon最后望著辛西亞,聲音在大雨中如同囈語:“我愿把我的一切獻給你,不是神,不是法律,只是你……或許我也沒有自己想象的那樣虔誠。我沒有那樣信仰神,只是更信仰你。”
愿世上的榮光都歸于你。
因為你是辛西亞。
阿門。<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