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滴血提示您:看后求收藏(詩鼎小說網網www.autocad360.cn),接著再看更方便。
“開始有很多男人追她,有很多拍攝請她。她身邊有了許多人,聽說都是些小網紅。她越來越美,vlog鏡頭穩定,光線朦朧,充滿情緒氛圍與隱隱的身體曲線感。”
“大概是那時候正式簽了經紀公司吧。”季良文翻了翻檔案。
柳亞晗吸了一口氣,緩緩吐出。
“不,季先生,她是被逼迫的。”
季良文一愣,“誰逼迫她?”
“整個社會。”
警官的嘴唇抿成一條直線。
“政治課本上我們學到的第一句話便是,人,是社會的產物。每一個選擇與其說是自己的選擇,不如說是在機制下作出的當下的最優解。”柳亞晗的視線變得悲切,聲音顫抖,發出隱含質問的哀鳴——
“或許您可以說她是自作自受,可是季先生,誰不想為自己搏一把呢?您怎能保證,這個圈子里只一個吳瑕玉,而沒有其他像她一樣被迫走上這條路的女孩子?您怎能保證,只要清洗了一個吳瑕玉,就永不會再產生下一個吳瑕玉?您怎能保證,這一切的惡都只來自于一個女孩的虛榮與野心。她是壞的——這制度也更是吃人的!”
最后一個符號落地的剎那,房間靜的能聽到錯拍的心跳。女人的字字句句碎在地上,撿不起,拼不全。
在警校的社會學課上,他曾聽過類似的模型理論。如果把人生比作一場大型的通關游戲,對女人來說,在青春期前與青春期后是兩種規則。在前者中,女孩和男孩的競爭性被同時鼓勵。一旦度過青春期,一味力爭上游、追求卓越的女孩就會被視為不夠美麗、忽視家庭、沒有女人味。
高考結束后她們要做的第一件事是學習化妝穿搭,提升情商,以便在大學階段就鎖定一個德才兼備的好男人。女生的優越不再是參與社會競爭,而是如何獲得愛情與婚姻,以便成為賢妻良母。
這便等同于游戲打到一半,規則驟變,之前攢的所有金幣在新規則里統統一文不值。
吳瑕玉是敏銳的,她洞悉了新的玩法,并試圖讓這個系統為自己服務。代價是她首先把自己變成了一件昂貴的商品。
于是,一切便順理成章地產生了。
她要推動王仁龍干掉有可能比她“昂貴”的新商品郭珍珍。
她要與崔俊杰合作,讓有著商品屬性的自己變成資本。
她要通過羅綺香的服裝店選出像鄧純風這樣的女孩,把她們包裝成新商品,再送到貨架上……
或許這些新商品會像當年的她一樣聰明,繼續成為新的加害者。一切都是那樣水到渠成,周而復始,永無止息。
季良文毛骨悚然。
這是一場蓄謀多年的系統性謀殺。
他可以把昨日還是被害身亡的吳瑕玉,在今日作為害死郭珍珍與鄧純風的真兇送上法庭,但是他無法把整個社會送上法庭。
在漫長的警察生涯中他已經太習慣找具體的兇手、固定的證據、可起訴的罪名,但是他的手銬銬不走整個制度。他不知道此后還將有多少人在尋求“最優解”的捷徑里誤入歧途,他只是感覺很挫敗,前所未有的挫敗。
季良文整理情緒,看著她坐在椅子上,如沉默的雕像。他知曉她不提王仁龍,轉而講吳瑕玉是想說明什么。可惜他太過渺小,無能為力。
“謝謝您,柳女士,非常感謝您能講這么多,”他頓了頓,“不過能否冒昧問您,當初為何沒有走上類似的道路?如有冒犯,您可以拒絕回答。”
柳亞晗很干脆,“因為我丑。”
看到警官被她的直白震驚到的表情,她擦了擦淚痕,緩解沉重的氣氛,“不夠漂亮,不夠聰明,也不夠會翻譯語言。大概就是這樣了吧,我也只是掙扎在失業線上。”
塞翁失馬,焉知非福。
季良文想起警校畢業那天,老教官對他們說的一句話:我們抓壞人,不是為了消滅惡,是為了不讓惡成為唯一的生存之道。
當時他覺得這句話很有道理。
現在他覺得,這句話還是太輕了。<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