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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頓教堂燃起熏香的日子里,空氣會慢慢變得厚實而緊密。最開始是帶著樹脂感的乳香,緊接著是微苦的沒藥。
季良文久違地走進教堂,透過拱券門,他看到黑袍修女用鐵罐煮新鮮的馬鞭草,濕潤空氣里彌漫著青綠的香氣。她們把帕子洗干凈,為橡木長椅拭去俗塵。
充滿呼吸感的清新香氣里他感受到上帝的溫柔,不管輿論如何發酵,世事如何煩憂,古老的教堂依舊平靜矗立,讓人們相信更深厚的愛會脫離利益永恒存在。
季良文闊步走上樓梯。
來之前,他已經與網警、片警、街道辦都通過電話。網上煽動性的言論極有可能導致個別極端分子借機打砸搶市內一切宗教設施,網警密切關注,片警加強巡邏,確保公眾享受輿論監督權的同時嚴防線下沖突。街道辦表示愿意開展一次公開對談,邀請教堂方、受害方、群眾代表在民警見證下促成和解。
季良文想,如果有什么可以為那個沖動之吻道歉的話,這大概就是他的答案了吧。
他深深地吸氣,隨后重新送回空氣中。
他們必須回到正軌。
走廊盡頭辛西亞的房間沒有鎖,橡木門半掩,地板淌出乳白色的日光,像一汪抖開的薄綢。透過門縫,他看到她伏在玫瑰木制成的梳妝臺上書寫,羽毛筆尖在卷頁擦出刷刷的響聲,像一場細密而永不停歇的小雨。
玳瑁匣子任性地散在腳邊,還有揉皺的真絲披肩,邊角垂在一本燙金封皮的基督山伯爵之上。或許是她昨夜發脾氣丟的,季良文莫名想起昨日那人說的“晚回去一點,就要拿瓶子罐子丟我”。不知為何,他忽而為這種孩子氣的任性笑了。
一個神經質的、稍有不順心就會發脾氣的小孩子,如若想捕獲她,就要日日遭受她的拷問,夜夜受她頑皮的折磨。她從不肯承認錯誤,因她永遠是正確的。她總歸必須過好日子,因為她是辛西亞,所有好東西戴在她的脖子上才會熠熠生輝。
他想,真是甜蜜的煩惱啊。
季良文上前一步,輕輕敲了敲門,“辛西亞小姐?”
門內安靜。
他想她近來一定不好過。有組織有預謀的營銷號像烏壓壓的螞蝗,把西頓教堂打成投毒者、境外勢力的走狗、資本主義洗腦的工具。把西頓教堂曾是白人殖民擴張據點的歷史也扒出來,先輩不知流了多少血才換回腳下這塊土地,怎容外國人繼續在此耀武揚威呢?
正當季良文準備再一次試探性地敲門時,門突然開了,他被拉進來,胡亂塞進一張扶手椅里。
“唔……”
辛西亞把手指壓在唇前,“噓——你聽,然后給我意見。”
她坐在鋼琴上,白色的絲綢長裙垂在地面,手中是一份替教堂書寫的公關信手稿。
季良文詫異,他沒想到她會親自起草文案,回應網上的流言。
于是,他聽到辛西亞的公開信如是說道——
一百年前,一位比利時神父在西頓教堂幫助中國人發起和平罷工,被調職流放遣返。一百年后,為中國的慈善與宗教事業奉獻了一生的修女們成了洋奴走狗,擁有無數本地信徒的教堂變成境外勢力。
如果一百年前有人站在這座教堂里說我愛中國,他會被法國領事館懲罰;如果一百年后有人說同樣的話,他會被網暴,因為他不配,他是個洋奴。我們究竟在反對殖民,還是排斥一切與自己不同的人?
叁年前,叁十七人在教堂的慈善餐后食物中毒。那批罐頭來自海外捐贈,因倉儲原因檢驗不合格,教堂當天停止發放、主動報告并賠償所有受害者。但在輿論場中,復雜的事實常被簡化為對立的敘事:好人與壞人,自己人與敵人。把一個人簡化為標簽釘在恥辱柱上,比任何暴力都暴力。因為它剝奪了復雜性,而復雜性恰恰是人之為人的東西。于是,一次倉儲失誤被說成“惡意投毒”,一座百年教堂被稱為“境外勢力”,一群在這里出生長大的人也被貼上“洋奴”的標簽。
在家里母親日復一日的付出常被視為理所當然,父親偶爾下廚卻能得到全家的夸贊;在公司里老實人多年兢兢業業少有人喝彩,麻煩的人稍有收斂卻常被感恩戴德。西頓教堂二十年來堅持施粥捐糧、救助兒童,從未以此自居功勞,我們誠懇向受害者道歉。我們只希望,當社會輿論面對那些自發施粥、幫助他人的志愿者時,能多一分理解與寬容。他們不是不愛國,只是他們和我們一樣是普通的人,僅憑一腔熱血前行。
一百多年來,這扇門始終開著。它見過殖民、戰火與瘋狂,也收留過許多無處可去的人。不是因為門不會疼,是因為它相信一件事,仇恨筑起的高墻只會困住自己。社會的成熟不在于高樓更高、高鐵更快、手機更聰明,真正的進步也不只是力量更大、武力更強、人數更多。當大多數人終于明白,不一樣的人也應被當作人看;當“因為大家都這樣”,不再成為任何傷害他人的理由;當我們不再為無謂的戰爭而歡呼雀躍,才能走向寬容與成熟。每一個人都有權存在,而不是有權被喜歡。
站在西頓教堂的門下,我們深深地思考——當我們面對和自己不同的人時,如果連一扇門都不愿意為不同的人留下,我們真的比一百年前更文明了嗎?
辛西亞的聲音收尾,濃郁的日光裹挾在芍藥花香里包裹她的肩頭。露臺外春光明媚,一束白色芍藥插在花瓶里,與他昨日見到的極其相似。
季良文的視線追隨她,凝望她,久久沒有出聲。室內一地寧靜。他想她或許是個浪漫的夢想家,就像她芬芳而自由的臉龐,洋溢著理想主義的光芒。他喜歡她敘述的世界,一個充滿包容、尊重與平等的世界。
在每天充斥著局部熱戰與暴力沖突的新聞里,她的敘事讓他想到千禧年的時候。
那時北京剛申奧成功,中國加入WTO,爸爸媽媽從單休變成雙休,可以領著讀小學的他去剛建成的兒童公園玩。那時候他渴望快些長大,可以長大后等待他的是叁戰隨時會打響的論調。如果可以,他想回到更包容開放的2001年。
迷戀著這樣美好的她……似乎也不算什么太挫敗的事情吧?
可是嘴笨又木訥的他,只能對她說:“如果有其他需要,請隨時來找我?!?
辛西亞亮晶晶的眼睛瞇起來,露出甜甜的酒窩咯咯笑,“良文先生不問問我,為什么會寫出這樣的東西嗎?”
“因為經歷?”他望著她。
辛西亞出乎意料的坦誠,“算是吧?!彼沉搜廴諝v,筆尖在紙上散漫地敲了敲,“算算日子,現在局里已經接到不少關于我的指控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