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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頓教堂開工于庚子事變之后,在這里發生過比圣雄甘地領導的非暴力不合作罷工運動更早的——和平罷工事件。”
辛西亞乖乖地躺進被子里,打個哈欠,小臉陷入柔軟的包裹。
Yon將燭燈吹滅,靜靜坐在她的床頭,看著月光灑向恬靜的臉龐。
他喜歡看她吃飯、睡覺,亦或安靜地做事,這讓他在風雨飄搖的世界里感到莫名的安心。
Yon徐徐開口:“那一年是1916年,很壞很壞的法國領事館想把教堂作為殖民擴張和文化侵略的先鋒兵,但是羅馬教廷派來的一位副主教先生卻持有反對的意見。這位雷鳴遠先生是比利時人,他不能接受教堂變成刺刀與鴉片之外的又一種武器。于是他勇敢站出來,給羅馬教廷寫信,向法國使館抗議,呼吁中國上下齊心反抗不公。”
“他一定沒有好下場吧?”
“為什么?”
“因為良知是枷鎖。”辛西亞輕輕地說。
不是每個人都能在自甘受縛后全身而退。
“是的,”Yon說,“和平罷工成功了,但是副主教先生卻被調職、流放、遣返。人們說他將背叛帶給教會的兄弟姊妹,而他只是指出了一個尖銳的問題——傳教士將自己的愛國視為光榮,卻把中國教徒的愛國視為偏執。”
多么丑陋啊……辛西亞想。在很久之前,她的腦海也劃過一模一樣的想法。
霸凌的核心是剝奪尊嚴,這些傲慢的外國人與當年明華中學的霸凌者有什么區別呢?她站在那里,聽見他們對郭珍珍說:“只是想讓你正常一點。”
他們說得那么理直氣壯,好像多數人的意志天然就是正義。
主的榮耀中,人人本該生而平等。
Yon接著講:“他們試圖用宗教完成文化殖民,卻忘了最接近神性的美德,不是征服與奴役,而是尊重與寬容。當人們忘記這份美德,就會試圖用權力——消滅差異。”
辛西亞問:“后來呢?他有沒有再回到西頓教堂?”
“沒有,”Yon摸摸她的鬢發,“但是他依然回到了這片土地,在抗戰爆發后組織了救護隊,開赴前線。”
“而教堂的故事也沒有結束,建國后終于不再有殖民者,教堂變成了國人的教堂,只不過它代表的西方主義在低矮的墻子河沿岸太扎眼。一位做禮拜的老人告訴我,文革的某天傍晚,家里人抱著她去教堂看批斗。她們坐在21中旁邊的墻根下,看到黑壓壓的人群,看不到教父的頭頂。血紅的夕陽下有蝙蝠飛過,她以為神父就是蝙蝠。”
然后破四舊,砸教堂。鐘樓緘默,十字低垂。將一切帝國主義燒得干凈,將一切不同的聲音砸得粉碎。
“所以,”辛西亞總結,聲音比自己預想的平靜,“他們恨的不是教堂。他們需要一個‘不愛國’的東西,然后證明自己愛國。”
“或許是吧。”Yon在黑暗里笑了笑。
他很少與旁人談及他對家鄉的感情,一個西方面孔的混血兒談這種話題,總是顯得格外可笑。他會在黑暗里舔舐這份孤獨與忠貞,和妹妹分享,像小鳥互相梳毛。
他想如果只有一個人會懂,大概只有她了吧。
“不過這一切副主教先生看不到了,他的朋友、西頓教堂的第二任主教文貴賓也沒能看到。從1950年開始就有神父被打為帝國主義的騙子,這世道沒有神,但是依舊在不停造神。他被遣返,終生為教區的兄弟姊妹們祈禱。”
黑暗中,辛西亞睜著眼睛,睡不著。
反移民白澳運動游行一次過后,仍在Facebook 上組織新的游行。東方,西方,過去,現在,人類總是在重復不尊重,歷史總是在重復相同的悲劇。
父母不尊重子女,領導不尊重員工,個體霸凌個體,文化傾軋文化。當宏大理想要求消滅一切異見,個體的尊嚴與信仰又將置于何處?
辛西亞想不明白,從讀書的時候就是這樣。她不夠聰明,也不夠聽話。不過她固執地認為,當權力不再尊重個體的尊嚴,無論披著宗教、國家還是道德的外衣,結局都一樣。
那不是信仰。
只是恐懼。
她對哥哥說,自己不想再去思考,當初趙善真他們為什么要霸凌她與郭珍珍了。每一個小團體都喜歡挑一個人打壓,以此證明自己的合群。
Yon認真地盯著她,“你什么都沒做錯。”
“是的。”她深深吸了口氣。
在這個漆黑的夜晚,旗幟隱沒、游行勢微。只有月色皎潔,星塵搖曳。
辛西亞在被世界遺忘的一隅,無比認真地對哥哥發誓。
“在傷痛之后,我要更深地、更深地,擁抱尊重與寬容。從今天開始,不要流淚,不要生病,不管我與我珍愛的教堂曾有多么復雜而傷痕累累的過往,而生活又是多么艱難,我都要捍衛我的人格,我的尊嚴,我的自由。”
“因為我是最獨一無二、不可替代的自己。因為我是辛西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