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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屏幕映出來的鬼臉輕輕一閃,湯以沫從身后晃出腦袋,爽朗地大笑,“原來警察也會被嚇到啊——”
他記得這個女孩,她也是孫娣的學生。季良文向湯以沫詢問筆仙與童謠的傳言,對方若有所思。
“我一直覺得,真相不會消失,只是往往會以極其隱蔽的方式展現出來。就像旋轉萬花筒,每轉一次看見的都是碎片,但只要角度對了,碎片就會重新對齊。”
為了報答辛西亞幫助鄧純風的恩情,湯以沫斟酌幾秒,將辛西亞曾說過的話復述給季良文——多年前的孫老師是心理小屋的值班老師,她“幫”過一個人,也“害”過一個人。孫娣把兩人之間的私密談話悉數告知了女孩的班主任。
輕風掠過柿子樹的葉子。
再過幾個月,這里又會有一批畢業生,在鼓樂的喧鬧與明媚的陽光中走出校門,走向高考的考場。
但是這縷陽光始終照不到貼滿溫馨標語的心理小屋,因為這個問題在學校系統里始終棘手。家長會認為學校有義務幫助學生解決心理問題,而專業素養要求心理咨詢師不得隨意透露個人隱私。
但若學生真的因此出事,第一個被問責的就是心理老師,為什么不把孩子的情況告知班主任與家長呢?
沒有人想擔責。
作為發達城市重點中學的明華尚且如此,更不必提偏遠地區的學校。當物質被無限壓縮時,第一個被放棄的就是人的感受。
季良文試圖勸慰湯以沫,其實我們的人文教育也在向著好的方向發展,只是仍需時間。而作為一個上過班的成年人,他對孫娣的看法持有辯證的態度。他絕不贊同她的偏見與做法,可是不得不承認,在一個單位中,不搗亂已經算好員工。像孫娣這樣愿意主動資助貧困學生的老師,大概已是同梯隊教職工里的好人了。
但是死去的鄧純風和郭珍珍卻等不到了。
或許她們已經默認了,人是最不重要的。人最大的作用是成為消費者和消費品。
一個成年人有無數種排遣苦悶的方式,但是一個孩子除了眼前四方盒子似的小教室,一無所有。
他是人民的警察,卻救不了人民的孩子。
季良文第一次對自己的信念產生懷疑,他拼命驗證辛西亞的罪行,真的就是正義的嗎?
他內心的糾葛對辛西亞來說既無所察覺,也無從得知。
她的生活像咕嚕咕嚕轉起來的水磨盤,要用綠蕨、清水與薔薇裝點。
教父要回來了——
早早地迎著初升的朝陽做完晨禱,露臺上落下幾只白鴿,和辛西亞長長的睡裙有著同樣的潔白。從木樓梯上歡快地跑下去,和瑪麗婭姐姐行一個貼面禮,像小鳥兒一樣嘰嘰咕咕地討論布置的事情。爸爸會不會喜歡燭光晚會呢?他的房間已經被她親手打掃過了,他珍愛的畫和花,她都有很好地料理。
在她與父親沒有因為那件事陷入僵硬之前,教父的臥室、書房、一切的地方都是隨便她進。那時候他們在英國的莊園里,下雨天的時候她會坐在熊熊燃燒的壁爐前,聽著jazz玩拼圖。如果幾個Nanny 都無事,大家甚至可以一起玩一局UNO。
“爸爸也玩一局嘛——”她拖長了尾音撒嬌,視線自男人的腳踝緩緩上移,越過筆直的小腿與收緊的褲線,最終停在教父那張線條深刻、情緒難辨的面孔上。
那雙眼睛沉靜而克制,偶爾看她時會帶上本能的自上而下的審視,但是大多時間,都是一位父親對自己的小公主的包容。
“好。”他順勢放下手中的報紙,加入女兒的游戲中。
他對她多有縱容。
無論是在自己的待客室掛上她幼稚的習作,把這個從東方收養的小女孩的畫驕傲地介紹給他交際往來的朋友,還是容許女兒在自己膝蓋上亂貼花花綠綠的小貼畫。有時候辛西亞自己心里都發慌,悄悄瞥他一眼,父親只是含笑,摸摸她的腦袋。
柔白的窗紗被夏日的陽光映襯,透出一層近乎乳白的朦朧質感。光影穿過高聳的拱形窗,在石砌的地面與深色木梁間緩緩游移,空氣里浮動著古老莊園特有的涼意與陳年木香。在撲面而來的熱浪里,她的心情亦如被光線暈開的紗影,曖昧朦朧。
十幾歲的年齡,像玫瑰的生長期,每個月都不同。在看著園丁為院子里的紅玫瑰澆水和修剪時,教父忽而意識到女兒長大了。不僅是爬到他身上時偶爾蹭到的皮膚,還有她凝視他的目光,碰撞時慌亂挪開又微紅的臉頰。
這一切辛西亞都不明白。
她在睡前等來的不再是爸爸的身影,只有Nanny姐姐溫柔講故事的聲音。她講從前有一只小鹿公主,依偎在鹿王身旁長大。后來,它的角長出來了,影子變得修長。鹿王在林間留下一盞不滅的燈,小鹿循著自己的方向走遠,而燈始終在身后。
辛西亞的眼珠在黑暗里像靜水的反光,瑩瑩的,輕輕一閃。
“爸爸以后都不會來了,對么?”她乖巧地問。
好孩子……Nanny心疼地嘆息。她想說先生其實就在外面,在每一個忙完工作匆匆歸來的夜晚,先生的黑色大衣沾了晨露未散的濕意。他會穿過她時常漫步的狹長而幽深的植物長廊,石薔薇與常春藤的氣息一路纏繞。
在她的門口,他的腳步停下來,像停在花園的門口。他不會再推開這扇門,就像不愿傷害一座尚未開化的花圃。
辛西亞的人生是鮮艷的,她只是花骨朵,外層的花萼還緊緊合著,顏色卻已經透出來,在晨露與光影里安靜地呼吸。風一吹,枝葉輕輕晃動。
他所能做的,只是止步其外,讓它們按自己的時序盛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