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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覺得云尋嵐的槍口應該是要對準自己的,這太正常了。
他做了那么多壞事,罵過云尋嵐很多過分的話,云尋嵐應該將槍口對準他的。
結果少年卻將槍口對準了自己。
還不是對準太陽穴,因為那樣如果手抖產生了偏移,將無法致死。
云尋嵐張口嘴巴,以最專業精準的角度將槍口對準了控制呼吸和心跳的大腦延髓部位。
“呯——!”
當槍聲停下后,休息廳爆發出更濃烈的荔枝玫瑰氣息。
只是原先那種果調的清新,他們再也感受不到了,屋子里也有了另一種更為鮮艷的顏色,像一束盛開正好的玫瑰,開在墻壁、地板和云尋光與牧星嶼的身上。
“醫生說,延髓受創救治成功的希望不大。”
“好在我可以謝謝你,牧星嶼。”
云尋光很少連名帶姓叫牧星嶼的名字,而在今夜,她保持著僵硬的微笑,一邊抖著手擦拭臉上的血跡,一邊向牧星嶼道謝:“托你的福,那一槍打歪了,沒有擊中延髓。”
說完,她丟掉手里的帕子,揮臂重重打了牧星嶼一個耳光,顫著聲說:“真好啊,我們家欠你的事越來越多了。”
牧星嶼跪在急救室外一言不發。
“你明天就給我滾。”
“你最好祈禱,這輩子都不要再遇到我。”云尋光睨著牧星嶼臉上的巴掌印,自己也滿臉是淚,她卻依然笑著,“因為我不會打歪。”
牧星嶼抬手擦了下嘴角的血:“……對不起,我不能走。”
云尋光立刻從一旁的警衛懷里奪過警槍,上膛后對準牧星嶼腦門:“那你現在就可以留遺言了。”
這把警槍不是云尋嵐用的那種“玩具”槍械,一槍下去,牧星嶼整個腦袋都會消失,連搶救的機會都沒有。
牧星嶼迎著槍口抬頭,嗓音沙啞:“白叔要走了,他走以后,鶴叔會怎么做我們誰都沒法預料,如果他也……根據憲法,你必須前往邊境戰場,那嵐嵐怎么辦?”
“只有我去前線是最合適的。”牧星嶼說出的每一句話,云尋光都無法反駁,“等嵐嵐醒來了,我會向他道歉,然后我就去前線。”
“……你也知道我爸爸要死了啊。”
云尋光趔趄著后退幾步,警槍也隨之掉在地上,她問牧星嶼:“還等嵐嵐醒來?你以為大腦和其他器官一樣,也有克隆體可以替換嗎?”
“我都不知道,如果這個時候爸爸說,他想最后見見我們,我該怎么帶嵐嵐去見他。”
“我真的很累了……”云尋光抱著腦袋,緩緩坐到地上,望向搶救室的門,“等他醒來,他如果還要說那些屁話,我就會像打你一樣,給他一個耳光。”
但賀樗白并沒有見他們最后一面。
他在人生最后的時刻,只見了云棲鶴,因為感染蟲毒后的最末期,人類的整具身體都會融化,皮膚之下再無血肉,只剩銀白色的水液,就像常溫常壓下以液態存在的金屬汞。
賀樗白不愿意留下這樣可怖的最后一面給自己的孩子。
于是云尋光和牧星嶼都只能站在病房外,聽著云棲鶴壓抑的哭聲慢慢響起。
也是在那一天,當云尋光和牧星嶼將賀樗白留下的,屬于給云尋嵐那份的遺言錄音小盒放到他病床前時,他醒了過來,仿佛曾經給過他生命的人,在走之前,又第二次給予了他生命。
牧星嶼跪在床邊向他認錯,簡聞溪也來看望了他,可無論他們說什么做什么,云尋嵐都沒有任何反應,他只是那樣安靜地躺著,閉著眼或睜著眼都沒區別,因為他似乎什么都聽不見,也什么都不會說。
醫生認為這可能是腦干受傷的后遺癥。
直到皇室要為賀樗白舉行國葬的前一天,云尋光終于存夠了再見云尋嵐的勇氣,走進他的病房,輕輕握住弟弟的手:“你今天好點了嗎?”
云尋嵐還是不動不說話。
“爸爸明天就要走了,不知道云棲鶴會不會也跟著走,隨他吧,他這神經病死了也好,我真是煩他。”云尋光連父親都不想叫了,她微微收緊手指,“……但是他們都走了,我就只剩你一個親人了。”
“我不生你的氣了,也不會再罵你了。”
“……你可以好起來嗎?”云尋光把弟弟的手放在自己額頭上,閉上眼睛,“我不想一個人……”
“皇姐……”
少年虛弱的聲音太過輕渺,云尋光起初聽見時,還以為那是自己的錯覺。
然而她抬眸朝云尋嵐望去時,真的看見了少年那雙空茫的金色眼睛中,目光終于聚焦,也同樣回望向她。
他問:“……你罵過我了?”
“是的。”云尋光說,“罵了很多遍。”
——但都是在心里罵的。
少年聽完笑了笑,唇角彎著,可眼底浸滿了哀傷,模樣明明像是想和云尋光講“對不起”,說出口的卻是矛盾感謝:“謝謝你……”
云尋光覺得弟弟很愛說些奇奇怪怪的話,不過沒關系,他只是生病了。
第二天,云尋光用輪椅推著他,去了送了賀樗白最后一程。
葬禮人不多,除了云棲鶴誰都沒有再哭了。
回去的路途中,云尋光還在思考要怎么委婉地勸說云尋嵐去看看心理醫生,云尋嵐自己就先問她:“我上次手術出問題了嗎?為什么我會睡了那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