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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的陽光透過寬大的落地窗,灑在柔軟的地毯上,空氣中彌漫著淡淡的花香。這棟別墅坐落于南江市最大的別墅區(qū)——百花山莊,外觀是當下最流行的田園風(fēng)格。
外墻采用天然木材與仿古磚拼接,營造出質(zhì)樸的鄉(xiāng)村感;斜坡屋頂覆蓋著紅、深灰兩色瓦片,錯落有致。別墅周圍種植著各種花卉、綠植,花園里鋪著石板小徑,小徑旁有個小型池塘,幾條錦鯉在水中悠閑嬉戲,偶爾甩動尾巴,濺起細碎的水花。
正門上方懸掛著一盞復(fù)古的銅制吊燈,散發(fā)出柔和的光芒,為整個建筑增添了幾分奢華感。大門兩側(cè)擺放著兩盆盛開的神山蘭花,遠遠望去,這些花朵如同一片彩色的云朵,在陽光下顯得格外耀眼。
室內(nèi),一位年輕優(yōu)雅的女人坐在深棕色的皮質(zhì)沙發(fā)上,翻閱手中的報紙,姿態(tài)優(yōu)雅從容,面容精致,身上毫無歲月的痕跡。
“咯噔,咯噔”
樓梯間傳來腳步聲,江頖頂著一頭亂發(fā)走下來,一邊打哈欠一邊揉眼睛,臉色帶著幾分疲憊。他走到廚房倒了杯溫水,沙啞的聲音在空曠的客廳里回蕩:“什么時候回來的?”
“唰”柔和的聲響夾雜著一道優(yōu)雅的聲音,“昨天半夜到的。”
女人忽然抬頭,深邃而明亮的眼睛,像是兩顆璀璨的寶石,閃爍著智慧與果斷,睫毛輕扇了一下,握著手中的報紙,背靠在沙發(fā)上,緩緩開口道:“江頖,我聽徐主任說,你這學(xué)期表現(xiàn)極差。”
江頖握著水杯的手頓了頓,拉開椅子坐下來,拿起桌上的三明治細嚼慢咽。
女人沒有因少年的沉默生氣,繼續(xù)說道,“江頖,你以前不是這樣的。在我們這種家庭,從一出生起就背負著家族使命,這就是你身處優(yōu)渥環(huán)境必須承擔(dān)的代價。以你現(xiàn)在的條件以后怎么進江氏企業(yè)。”
停頓了幾秒,女人忽而垂下眼眸,放下手中的報紙,聲音變得柔和,“江頖,我和你爸都是被家庭犧牲的物品。”
“我知道,我們的分開對你來說打擊很大。”
“你什么都懂,你想反抗家庭,可是結(jié)果又如何呢,連活著的意義都不知道,渾渾噩噩地過完一生真的值得嗎?”
女人抬頭看上天花板,眼里露出一絲堅毅,”江頖,有時候把代價化為武器才是逃離的最好方式,我花費了這么多年才明白的道理,我希望你能懂。”
“當初,沒讓你和你爸去國外,我很抱歉。你就真的愿意在國外像過街老鼠一樣地過完一生嗎?我不后悔我的決定,我希望我的兒子能擁有選擇的權(quán)利。而不是當那些老東西的產(chǎn)品。”
“我們就像奢侈工廠產(chǎn)出的產(chǎn)品,銷向那些有地位的人。我厭倦了這種惡心的模式。”
“我和你爸各自有追尋的東西,在一起也是為了敷衍長輩,這種日子毫無意義,也不是我想要的,比起和他假扮真夫妻的戲碼,我更愿意投身自我,女人不是家族的附屬品。
江頖,我說這么多,并不是讓你立刻原諒作為母親的我,我只是希望你能尊重與理解作為江寧的我。”
“如果我連自己都做不好,何談其他。”
江頖沉默著吃完最后一口三明治,喝了口牛奶,語氣平緩:“明天開始幫我請一名輔導(dǎo)老師吧,媽。”
女人的眉毛輕挑了一下,面露笑容,點頭,“嗯哼。”
江頖將視線看向窗外,靜謐的環(huán)境里彌漫著腐敗的花香,他厭倦了這樣的環(huán)境。
思緒飄回很久以前。
1977年,秋,南江市兩大豪門——江家與徐家,傳出了聯(lián)姻的消息。窗外散落幾片樹葉,冬天的積雪來得猝不及防,別墅外白皚皚的一片,略顯荒蕪。
寬敞明亮的餐廳內(nèi),長方形的橡木餐桌占據(jù)了房間的中心位置,桌面光滑如鏡,反射著吊燈的光影。餐桌的四周擺放著深棕色的皮質(zhì)餐椅,柔軟而舒適,與整個餐廳的奢華氛圍相得益彰。
座位上是南江市最大的兩大家系,江家和徐家。雙方交談著往來利益,江家的頭顱一低再低。
少女的思緒早已飄向窗外,一只鳥落在樹枝上,一動不動的。少女圓潤而有光澤的杏眼倒映著外面廣闊的天地,嘴角因吵鬧抿成一條直線,眉頭微微蹙起,清秀的臉龐寫滿憂愁。
幾秒后,周遭的聲音停止了,這場“談判”結(jié)束,她以最低價售出。
窗外的鳥忽而叫了一聲,似乎在呼喚著她,不見她回應(yīng),消失得無影無蹤,連同江寧的十八歲。
江寧看向坐在桌子對面的徐瑾禮,少年沉默寡言,低著頭吃飯,絲毫沒有因這場鬧劇而分神,江寧神情冷漠地注視著少年,手指放在桌子上不停地輕敲。
幾分鐘后,細微的聲響終于引起少年的注意,他抬頭看向江寧,細長如柳的鳳眼滿是疑惑,就那樣直愣愣地望著眼前的少女。
少女雙手環(huán)抱著,靠在椅子上,突然嘴角一歪,眼里滿是自嘲,這是她突然開口:“Pauvre hère(可憐鬼)”,細小的音量只有兩人能聽到。
俏皮的聲音掉進徐瑾禮的耳朵中,在他腦海里反復(fù)回蕩。少年越過少女的身影將視線看向窗外,一片積雪忽然從樹上滑落掉在地上,發(fā)出,“咚”的聲響。
余響在他耳中久久不散。少年的眼睫毛不安地眨動著,手緊緊攥著手中的筷子,垂下眼眸,看著桌子上的食物。
少女用食指在下巴上輕敲了兩下,嘴角彎了彎,覺得這畫面有意思極了,內(nèi)心的煩躁瞬間被一掃而光。
江寧一直想到外面的世界去看看,她一直想去外面的世界看看,不想早早被困在婚姻的牢籠里。作為接受過新時代思想的女性,她有自己的理想,正值青春年華,本該把熱情投入到熱愛的事業(yè)中。
可惜,她不是自由身,封建的家庭容納不下一個有思想的女性,母親成了束縛她的鐵鏈子。家里還有兩個哥哥,江氏的財產(chǎn)分到江寧手里也沒有多少。十八歲的少女熱烈而勇敢,她絲毫不在意自己的財產(chǎn)分配,她只想飄向遠方,她相信通過自己的雙手獲取的資金遠比家里施舍的多,她一直想做翻譯官,這個時代少有的女性翻譯官。
少時讀書,家里人說“讀書才能嫁給有錢人”,因為有錢人都喜歡有文化的女孩。起初,江起初江寧也信了,母親更是天天在她耳邊念叨。可后來,江寧接觸到新文化潮流,她開始反抗這種思想洗禮,幾次抗爭后,江母親竟以“自殺”相要挾,逼著她低頭。
少女最終還是妥協(xié)了,因她心中的“孝道”。
她心中的“自由的火苗”燃燒得越來越旺盛,她本計劃十八歲便逃離家庭,飛向遠方。可老天的天平最終還是偏向了家庭,母親以性命相逼,強行扣押她的羽翼。少女沒有哭,也沒有鬧,心中滿是不甘。
江家靠紡織業(yè)起家,近幾年經(jīng)濟形勢變化,廠里的不少機器因違規(guī)被舉報,工廠被省里查封,堆積的布料賣不出去。江父不甘心半生心血付諸東流,便想靠“聯(lián)姻”挽救家族。
徐家做外貿(mào)生意,近幾年規(guī)模越來越大,能和徐家結(jié)親,是江家最后的希望。江父一次次降低姿態(tài),只為讓女兒能嫁進徐家,給江家留條后路。
太陽下山了,這場談判終于迎來結(jié)尾。
她不知道他為何也坐落在此,或許他也不是自由身吧。
一九七七年九月三日,江寧將以“徐家兒媳”的身份,正式住進徐家。九月三日,真是一個可憐的日子啊,兩扇門就這樣緊閉了,她腳下一片深淵。
1977年,秋
時隔數(shù)月,江寧再次見到徐瑾禮,這是他們的第二次見面,以婚禮為傍身的見面禮。
江寧坐在婚車里,頭靠向車窗看向窗外,身旁坐著徐瑾禮,車窗玻璃倒映出少女秀麗的臉龐和少年挺拔的側(cè)影,江寧身著薄荷色GunseSax高定婚紗,蕾絲紗遮擋少女的脖頸,流露優(yōu)雅的氣息;白嫩的皮膚在蕾絲下透著光澤,衣服上繡著幾株結(jié)香花,荷葉邊的輕紗垂落在胸前,飽滿的胸脯若隱若現(xiàn);裙擺下的蝴蝶結(jié)在光影中翩翩起舞。襯出少女的活潑靈動。
少女唇色嬌紅,幾縷發(fā)絲從杜若花辮里跑了出來,落在脖頸處,像垂掛的楊柳。
身旁的少年的身材修長挺拔,徐瑾禮穿著深黑色的西裝,肩部線條流暢,面色沉靜,頭微微偏向車窗,靜靜地觀察身旁的少女,手不安地攥緊衣角。
江寧小聲地嘆了一口氣。
她其實不想見到徐瑾禮,至少在婚禮上,兩人像木偶人一樣,哪里需要放哪里。
昨晚,江寧甚至想過逃婚。十八歲最不缺勇氣,越是往前行走,腳上的鐵鏈束縛得越緊,勒得她無法呼吸,她決定先休整,盲目沖撞只會讓自己受傷。
一束陽光透過車窗落在座椅上,兩人的影子在椅背上交迭。
這時江寧忽然開口呼喚起少年的名字,“徐瑾禮。”
這是第一次少女呼喚他的名字,圣神的殿堂里終于迎來了他的雅典娜。
“為什么不逃婚?”
徐瑾禮的睫毛輕顫,轉(zhuǎn)頭看向身旁的新婚妻子,神情認真:“我不想你背負罵名。”
江寧倒吸了一口涼氣,輕咬下唇,迎上他的目光,眉眼間盡是冷色。
“我并不會因此感激你,你不是我的救世主。”
“算了,你像個呆瓜。”說完便轉(zhuǎn)過頭,繼續(xù)看向窗外的景色。
車窗緊閉著,此刻的他們,最懼怕微風(fēng)。
徐瑾禮盯著江寧頭上盛開的花朵,垂下眼眸,手指摳了一下坐墊。
他有嚴重的社交恐懼癥,在家族里一直沒什么存在感,他從未想過,自己會有走進婚姻殿堂的一天,“妻子”是多么神圣的稱呼。
想到這,他的嘴角微微上揚,一點星光透過眼睛落在少女的花裙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