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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85年,夏。
“小雅。”
“小雅,快下來呀,不然待會兒遲到了。”
“我馬上就下來,你等等我。”
兩聲清脆的聲音回響在樓道間。站在樓下的小女孩手里攥著一盒玻璃彈珠,頭發用絲帶系成兩團可愛的麻花辮,垂在挺直的小背上。背上的書包沾了清晨的露水,打濕了女孩的發梢。
茂密的樹葉擋住了江頖的視線。這棵樹許久無人打理,枝葉垂直向下伸展,僅隔幾尺就要扎進泥土。樹底下的木桌半嵌在土里,四周長滿雜草,泥土纏在草葉上,樹下彌漫著淡淡的腐爛味,人一靠近準皺起眉頭。面前的這棟樓,下兩層門窗緊閉,抬眼望去,只有三樓的窗戶微微敞開。被雨水侵蝕的鐵架早已生了銹,銹片正一片一片剝落;曾經嶄新如布的墻皮,也早已印上時間的痕跡。
“噠噠噠……”
“蘇蘇,我來了!”
樓梯間傳來幾聲急促的腳步聲,一個活潑伶俐的小女孩從漆黑的樓道里跳了出來。路過樹旁時,她只是不悅地皺了下眉頭,便很快消散在風里。
兩人手牽著手站在樓道口,往路口盡頭跑去。清晨的陽光剛鋪滿地面時,忙碌的一天開始了。
江頖抬眼望向許聽家的方向,屋里沒有亮起燈光,太陽還未照射到這片區域,窗玻璃上蒙著一層灰蒙蒙的灰塵,靜謐的夜色仿佛還未從這扇窗前退去。
當清晨的第一縷曙光降臨時,江頖察覺到道路另一旁的異樣,細小的影子在灰塵中跳躍,晃動著緩緩從墻后探出。他疑惑不解,這片區域按理說不會有小動物出沒。他輕輕晃了晃身體,樹葉簌簌的聲響被墻后的人聽見了,那影子瞬間靜止不動。江頖見狀不再晃動,只是靜靜觀察著那抹影子。
直到太陽完全升起,墻后的影子才往前挪了挪,一只幼小的腳露了出來。光線下,塵霧落在白色的鞋子上,那抹潔白與長滿青苔的墻磚角格格不入。細微的聲響將苔蘚帶到鞋底,影子漸漸褪去,一個幼小的身影顯露了出來。
江頖滿臉驚訝,一時間竟不知應作如何反應。這是他第三次跨越時空來到這里,破碎的心正漸漸聚合,那些接壤的疼痛感清晰地反饋在“樹身”上。他正以一種近乎殘忍的視角,窺見許聽被時光掩埋的過往。
幼小的身體完全暴露在陽光下。許聽似乎沒長高多少,身形依舊單薄,雙手總是攥成一團,將無措與疑惑反復揉搓。臉頰上的嬰兒肥褪去了些,頭發雜亂地散落著,像是剛從被窩里爬出來,可眉眼間流露的悲傷,卻與這份慵懶格格不入。她穿著一件極為單薄的衣服,站在微涼的清晨里,人工耳蝸藏在頭發深處。那張向來沒什么表情的臉上,多了以往不曾有過的神情,她多了一種名為“情緒”的情感。
江頖不知道該如何形容此刻的感受,身上像壓著千斤巨石,讓他疲憊又無助。幾十年的光陰流轉,遠不如現在這份純粹的脆弱來得刺痛人心。
她慢慢往前走了幾步,快到樹下時停住了腳步。她疑惑地抬頭望向面前的大樓,嘴角微微張開,把手貼在自己的脖子上,試著發出聲音。清脆的呼喚像沉入水底的風鈴,沒有發出一絲響動。凌亂的發絲被風吹起,貼在耳背上的風鈴響了響,鮮綠的樹葉一片一片飄落,許聽閉上了眼睛。
過了很久,她才睜眼朝樓道里望去,視線所及空無一人。她失落地低下頭,緩緩走向樓梯臺階,開始往上爬。
她走得格外吃力,幼小的手掌連欄桿都握不全,卻不得不撐著欄桿借力。不過三十幾步臺階,就在她鼓起勇氣走下樓時,才發現回去的路如此艱難。樓下沒有人知道她來過,搖搖晃晃的身體承受了怎樣的無助,只有二十年后的江頖看清了。
四歲的許聽爬上了樓閣,樓下沒有人群聚集,沒有笑聲傳開,不知是怎樣的以后,會讓她覺得此刻竟然難得愉悅。江頖知道了,她一定很早就蹲在那塊狹小的角落里,無數次回望這再普通不過的場景。屋里的燈沒有為她照亮回家的路,沒有人發現她偷偷跑了出來。靜悄悄的,到底是這個季節,還是人心。暖色的日光在此刻竟清冷得讓人窒息,僅僅一個畫面,就透著蝕骨的悲痛,那悲傷的磁場太過強大,任誰也無法跨越。
江頖的心隱隱作痛,他站在未來回望許聽的過往,這歲月痛得讓人心碎,她的歲月痛苦遠超偉大。悲痛的淚水滑落時,身上的重壓似乎突然消失了。他拼命掙扎,想要掙脫這棵樹洞的束縛,哪怕只有一刻鐘,他多想抱抱那個年幼的她,告訴她,她不再是一個人。
原來,淚水是帶不走悲傷的,它只會刺痛神經,引出更多傷痛。蟬鳴的夏季,那個無聲又空蕩的陽臺,早已不復存在。
光線忽然驟變,清冷的早晨瞬間墜入漆黑的夜晚。三樓的暖光燈照在樹梢上,江頖臉上的淚痕還未褪去,一滴眼淚掛在睫毛上,水漬沾濕了狹長的眼尾,泛著淡淡的紅。他疑惑地抬頭望向那扇窗戶,微弱的月光落入眼眸。
“哐當——”
一聲破碎聲劃破深夜的寂靜。月光照不進的客廳里,正發生一件詭異又悲涼的小事。
沙發上坐著一個異常冷靜的男人,他的眼睛直直盯著茶幾上的手術單。白色的襯衣在暖色燈光下顯得格外突兀,衣袖挽起,手臂上的青筋暴露,指腹上的薄繭滑過杯壁時,動作干凈利落,帶著不容置喙的決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