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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那時候,我見到了張耀軒。
那時候他還不叫張耀軒。他是個和尚,沒有法號,別人都叫他蓮生。
蓮生是普陀山慈航寺的和尚,那次本是受一個貴人之邀下山來講經。在回山的路上,他看到了水缸里孤零零的我,一時慈悲心動,才想救我。
他身上分文沒有,不過好在鋪子的主人也并不指望我能賣出去,見有人討要,便順手把我送出去了。
蓮生把我帶回慈航寺,養在了他種碗蓮的大瓷盆里。
他似乎真的很喜歡蓮花,自己的禪房里就養了許多碗蓮。不過聽他的師兄弟們講,蓮生是個棄兒,被住持從荷塘邊抱回來的,認為自己與蓮十分有緣。難怪他會叫蓮生。
在慈航寺里的這段日子,其實比龍宮里更無聊。我待在瓷盆里,哪也去不了,也沒人陪我說話解悶。每日蓮生都會來看看我,并對著我講經。我聽不懂這些佶屈聱牙的文字,也一定興趣都沒有。我還不能與蓮生說話,因為還怕嚇著他。實在閑得狠了,便開始每日回想我曾經學過的法術,但苦于沒有人身不能施展,便對著那一盆碗蓮撒氣——我對著那碗蓮施了縮時之術,一旦花落了,便催著它飛快地重新生長,第二日便能開出新的花,一年四季都不間斷。
蓮生似乎并不驚奇他房中的碗蓮再也不會枯萎,倒是這消息傳開后,許多好事者都競相來觀看,后來倒成了慈航寺一大奇景。
就是在那時候我發現蓮生不論在什么時候都是波瀾不驚的。他的眉眼生得清淡,不帶半分煙火氣,真個叫做慈眉善目,嘴角又是微微上揚的,什么時候看見他都是一副悲天憫人的笑顏,根本看不出他的真實情緒。
于是到后來,我每日最大的愿望,就是打破他那面具一般的平靜。
我出不了魚缸,卻能鬧出些許動靜。最初只是拼命讓屋中的陳設猛地掉下來砸得粉碎,然后開始在屋里制造幻象,夜叉修羅,羅剎惡鬼,但凡是他經文里提到的可怕的東西,我能想到的,都在他的房中造了一遍。可他渾若不見,無悲無喜,無懼無怒。
再到后來,我的法術愈發精進,修成了入夢之法,便每每趁他打坐冥想之時闖入他的夢境。聽聞出家人視女色如洪水猛獸,而我剛剛學會制造人形幻影,便在他的夢境里做出各式各樣的女子,由我自己的幻象帶領,對他百般誘惑,萬般撥撩。
小和尚,經有什么好念的?聽說那西方琉璃世界無聊的緊,不如跟著姐姐一道去做一對逍遙快活的神仙眷侶?
只有最初的一次,蓮生渾身一震,連忙閉上眼,默念心經,許久之后才吐出一口濁氣,睜眼之后又恢復了那古井無波的平靜。只是第二日清晨,他照常來魚缸邊對我講經之時,有兩三次微微走神了。待到他自己覺察之后,忽然望著我輕聲嘆息。一瞬間,我有些心虛。轉念又一想,不可能啊,他只是肉身凡胎,能看出什么來呢?
自此以后,不管我如何在夢中對他恐嚇引誘,他都再沒有別的反應,只是漸漸地,他在魚缸邊發呆的時間越來越久。
那時候,戲弄蓮生是我唯一的樂趣,一直持續了許多年。
作者有話要說: 札的意思是書信,手札的意思就是手書。現在好多親都把手札理解為筆記,這是不對地。這個外傳,就是敖盈的一封長信,講的是她和張耀軒的故事。
第62章 外傳·龍女手札
我也說不清楚究竟是多少年, 只是我恍然驚覺的時候, 發現蓮生的眉毛都變白了, 皮膚也開始松弛,臉上生出了道道皺紋。他講經的聲音越來越蒼老, 行動也越來越遲緩。但他那一雙眼睛, 卻始終清澈如溪水, 不沾半點雜質與污濁。
慈航寺又來了許多小沙彌,而一些曾經熟悉的面孔也漸漸消失不見, 我想這大約就是凡人的生老病死吧。我有些驚慌——會不會有一日, 蓮生也會如他們一般消失不見呢?
蓮生做慣了的一些事, 比如挑水劈柴, 都已經被旁人接手,不再需要他去做。但有些習慣他卻始終沒有改掉, 比如傍晚時分打坐念經半個時辰, 比如早上起來對著我講經。
我雖然知道他不怕,卻也不再幻化出地獄景象嚇唬他, 只怕萬一嚇出個好歹提前送他歸西。但夜夜入他夢中戲弄他卻是改不掉了。
那時我已經可以勉強化形,但終究不敢當著蓮生的面變成人給他看。
聽了幾十年的經,我再怎么左耳朵進右耳朵出,也知道他們一向是將女子視為洪水猛獸的, 避之不及。若是有朝一日讓蓮生知道他與一個女子, 不,是女妖精同處一室朝夕相對這么多年,我真怕他當場氣出個好歹來。
但我越發喜歡在他的夢里現出原形。
從前是我幻出許多女妖一道來戲弄他, 搔首弄姿,放浪形骸。后來便不再愿意再變出其他幻象,有我一人就夠了。同他講笑話,追著他玩鬧。
蓮生在夢里也是一本正經的。
初次見到夢境里群魔亂舞,他還驚了一驚,后來便幾乎是熟視無睹了,坐下便開始念經。我甚至懷疑他在釋道上造詣這么高,純屬日夜不停念經念出來的。
單是我一個人胡鬧,日子久了其實也無聊得緊。奈何我也是在不知還能翻出些什么既不嚇到他又好玩的法子。
那夜里我有些急了,見他巋然不動地默念經文,胸中有些氣悶,便湊到他身邊,對著他的耳朵眼輕輕吹了一口氣。
蓮生渾身一顫,熟稔于心的《觀音心經》都念錯一句。
我還從未見過他失態的模樣,心下一陣大喜,沒了骨頭一般倚到他肩上,輕聲說道:“和尚,你還真是鐵石心腸。”
雖然隔著他的僧袍與我的紗衣,但我也能感受到他的身子繃得很硬,仿佛一塊鐵板一般。
但他仍然緊閉雙眼,一跌聲地念著咒。
不過能引得他失態一次,便總有法子慢慢攻破。
我想了想,又道:“你既然養了我這么多年,為何始終不愿看我一眼?”
“紅顏彈指老,轉眼成枯骨。不過是皮相,看又怎樣?不看又怎樣?”蓮生終于把我當做人一樣,同我說了第一句話。
雖然開口就是句教訓罷了。
“你同旁人講話,無一不是認真看著他,仔細傾聽的。怎么看我一眼也不敢?莫非在你心里,我便是這般比不上旁人么?”我無師自通地開始無理取鬧。
蓮生回答我的又是沉默,長長久久的沉默。
但我并不曾放過他,一步步咄咄逼人,“你說話呀!既然你這般瞧不上我,又養我這么多年做什么?”
“阿彌陀佛!”蓮生忽然重重吐出一口氣,又無奈地搖了搖頭,“到底是一條性命,總不能放任不管。送佛尚要送到西,卻叫小僧……半途丟了?”
“哪有一條魚能活這么多年的,難道你半點都沒起疑?”我忽然想起種種不妥之處,怒道:“和尚,你分明就知道我是什么對不對!”
“阿彌陀佛。”蓮生又開始緊緊閉上嘴不說話。
我卻仿佛是將一枚育有稀世東珠卻始終閉得死緊的蚌殼撬開一條縫,窺見了隱隱的珠光,便越發生了貪念,逼問道:“你早知道入你夢中搗亂的是我了對嗎?又怎的一句不說?是默許了對嗎?既然如此,你又何必不敢看我?”
那是我第一次見蓮生如此痛苦地皺眉。
他道:“人心太小,裝下了釋尊,便再不能裝下紅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