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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節假期當中,馬心帷對于每日顛勺的游世業的手藝基本持贊賞態度。游天望探頭探腦看了幾日,覺得自己并非不能做帶鍋氣的炒菜,只要老婆吃得適口。
馬心帷咬著筷子尖,在餐桌上偶然側過頭和他對視。游天望會含羞笑笑,然后褫奪游天同面前的肉菜全部扒給她。
雖然大哥和父親在旁邊多少有點妨礙夫妻親昵,但這樣的家庭氛圍也不錯嘛。游天望在飯后的嗑瓜子聲中想。
假期很快過去。游世業說自己三月初要出國考察,早早就薅著犯閑的游天同回去上班。游天望和妻子恢復美滿的二人世界,因為醫囑在身,他還能再休息起碼一個月。
春天果然到了。游天望在花園里疏懶地環抱住妻子,聞嗅她身上愈來愈明顯的馨香。空氣中的冰寒已經開始被春意化解,凍雨也不會再來了,她也不再莫名說那些讓他恐懼的怪話。一切都在向好發展。
他偶爾也還會做噩夢。但每次她都會出現在雨幕里給他撐傘,然后被他哭唧尿嚎地抱著腿挽留住,他在夢中迅速成長為一個可靠的大帥哥,并向她下跪求婚。由于他跪得太慌張,是撲通一聲雙膝落地,有點像跪天地親師。馬心帷的表情雖然總很無語,或許會再踹他幾腳,但最終總會接受他的愛。然后……
他的跪姿就變成了在幫懷孕的她按摩浮腫的小腿。今天的夢稍微有點不一樣呢。游天望想。
即便場景有所變換,游天望的手掌還是熟練地自上而下揉捏妻子的小腿。他一面寬慰她道:“老婆,我這樣按你有沒有好受一點?孕晚期身體水腫很正常,你不要害怕……”
他篤定地抬頭看去,想要得到她獎賞的眼神。
坐在黑暗中的馬心帷垂著頭,長發遮掩。
怎么了。心帷,你還是在難受嗎。他茫然。告訴我,我應該怎么做。
她沒有一絲聲息,甚至不愿用哭泣表示抗拒。相反,幾乎是一個世紀般的漫長死寂后,她微微吭出一聲冷笑。
游天望的心臟狂跳。這不是他所能控制的夢境。他試圖站起身緊緊抱住她,讓她依靠著自己的胸口。她的身體與力氣卻再次在他懷中化骨無形,輕而滑,如同留不住的一口氣。
游天望喘息著,翻過空空的兩手,兩眼死寂地向下看去。
小蛇般的血流正在蔓延,從她撩高的睡裙下,在她雙腿之間扭爬而出。絕對不詳的圖讖。她仰躺在他們的床上,掩藏在亂發后的冷笑讓她的身體不自然地顫動,伴隨著血涌難止。所有悚然的異響最終收束為一聲短促輕俏的噓哨。
然后所有一切都止息。
游天望大叫著驚醒。他死死抓著自己的額發,瞳孔深處的墨藍仿若被劇烈的痛楚撕裂,戰栗不已。
他沒有聽見妻子在枕邊被吵醒的咕噥聲。是的,他強忍著眼睛的酸痛看了一眼手機屏幕,凌晨四點多了,她可能因為胞宮的沉墜需要起來解手。他懷著一絲自己總在大驚小怪的愧疚,翻身下床,赤足走至主臥洗手間門口。
“不好意思啊,心帷,你是不是在……”他沙啞著聲音,語氣一開口就放得極溫和,正要伸手敲敲門。
他手掌貼在了冰冷的玻璃門扇上。心臟在稍有緩和后又開始狂跳。
因為他意識到洗手間沒有半點他熟悉的聲響。他感知不到她的存在。
游天望豁朗拉開門。妻子不在這里。他立即轉身往臥室門外跑去。不在。不在。頂樓,三樓,二樓,客廳,地下室。都沒有她的蹤影。
她不存在于他目所能及的任何地方。
游天望雙目空茫,嘶喘已經帶來了肺部絲絲絮絮的裂痛。他扶著地下影音室的書墻,目光無神地掃向對面的觀影沙發。他曾經久久低頭看著膝上她的睡臉,因為不想攪擾她過輕的睡意,而忍著未落下一個纏綿而珍視的吻。
所有自謊言開始就積蓄的不安、恐懼、憂悒,在幸福假象打破的這一刻,終于掙破他狂跳的心室,自豁裂中強涌而出。
游天望難以支撐,沉重跪地。他渾身冷汗浸透地伏趴著,捂住左肋本已彌合的傷口激劇地咳喘。空闊的負一層中,唯有他痛楚徹骨的哭泣和掙扎聲。
他幾乎無法完整呼吸,緊繃地弓身,在昂貴的灰羊毛地毯上咳嘔出銹色的稠血。
與此同時,負一層高懸的主燈被人打開。斑點旋轉的耀目燈光中,一個低沉男聲在車庫門旁幽幽道:
“吐血了?小望,真是用情至深啊。”
春夜的凌晨三點,穿戴整齊的馬心帷站在負一層通往車庫的門前,忽然感覺后背被某道視線盯得發毛。
她深吸一口氣,仍然握住了門把手。身后的濃重黑暗中,終于浮出一道毫無情緒起伏的低沉男聲:
“馬秘書。要出去散步嗎。”
馬心帷在計算著把公爹兼大老板打暈在地的現實風險。她手按在門把手上,回過頭,勉強笑:“睡不著而已。游總你……”
你又下來擼管啊。有病吧非挑這個點。馬心帷心里一閃而過那根亂顫的大白鳥,感到很煩躁。不過他什么時候回家的,她怎么一點沒察覺到。
游世業交抱手臂,在黑暗中歪頭看著她,雙眼中沒有一絲光亮。
“喜歡錢嗎。馬秘書。”他語氣平淡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