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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懷琤氣息錯亂,伏在被褥之上,胸口悶痛,喉嚨處癢意難忍,卻極力捂住嘴,不肯再發(fā)出任何咳嗽之聲,以免被門外的人聽見
。
即便如此,他依然艱難地抬起手,止住福滿的動作,同時用力搖頭。
福滿在他身邊待久了,明白自家殿下這是有話要說,忙去找了紙筆遞給他。謝懷琤待自己氣息變得平靜,這才深吸一口氣,撐住右臂,手腕顫抖,哆嗦著在紙上寫下一行字:
“我歇下了,請她回去?!敝x懷琤握住筆緩緩寫著。他濃黑的睫毛黯然低垂,遮蔽住眼底的一切情緒,也讓福滿辨不出他心中所想。
“殿下......不見姜姑娘嗎?”福滿訝異非常。他比任何人都知道自家殿下與姜姑娘的情意,經(jīng)歷了這樣的生死意外,殿下為何反倒淡漠了起來?殿下自昏睡中蘇醒,一眼看見姜姑娘時,分明是喜悅的,怎么這會子忽然轉變了態(tài)度?
此話一出,謝懷琤許久不曾出聲。他握住筆的手腕空懸在半空,茫然地頓住,有些無措。
不知過了多久,他掩去眼底的傷痛,冷淡地搖頭,同時在紙上寫道:“不見。”
那兩個字落筆時的力道極大,尤其是那個“不”字,最末一筆迅疾地從紙面上劃過,不帶任何遲疑;然而寫到“見”字時,他的動作又緩了下來,似是猶豫,又似是不忍,筆尖按壓在紙上,洇出墨黑的印記,幾乎要穿透紙背。
謝懷琤寫下這兩個字,沒有去看福滿震驚而不解的眼神,而是將紙筆一擱,抬手掀起被子躺了下去,翻身向里。
福滿愣住,口唇微動,本欲再多說幾句,但見自家殿下顯然心事重重不同以往,只能將滿腹疑問咽了下去,安靜照辦。
被褥溫暖而厚實,將謝懷琤包裹其中。然而此刻,他卻感受不到任何熱度,反而覺得如墜冰窖,渾身發(fā)冷,止不住地戰(zhàn)栗。耳邊聽見福滿輕手輕腳走了出去,低聲同少女解釋著什么。謝懷琤不由自主地放輕呼吸,想要聽清她的聲音,卻只能隔著門聽見隱約的低語聲。不多時,少女的腳步聲漸漸遠去。
她走了。
意識到這一點,謝懷琤頓時覺得渾身好似脫了力一般虛弱。明明頭痛欲裂,昏沉困乏,他卻完全不愿閉上眼,只盯著被褥上的花紋,盯得眼底刺痛。
如今,他不知該如何去面對姜清窈。他知道,這個時候他們已經(jīng)互通心意,他在漫天流螢之下對她許諾,想要有朝一日求娶她,而她含著滿足的笑,毫不猶豫地答應了自己。
少女的心純澈而熾熱,她并未意識到那些不為人知的暗流正在不知不覺之間涌動,也不知她自己此刻正游走在懸崖邊緣,踏錯一步便會粉身碎骨。她只知道全心全意地望著他,將整顆心毫無保留地交給他。
謝懷琤痛苦地閉上了眼??伤跄苓@樣毫無負擔、毫無顧慮地任由她對自己動情?明明他還沒有足夠的能力護她周全,又怎能輕易許諾什么?
鴆酒入喉的涼意恍然劃過喉嚨,謝懷琤緊緊地攥住拳頭,克制地擊在身上。
既然重活一世,他絕不能再連累她因此而喪命。
謝懷琤知道,謝懷衍是一個權力熏心的人。他所做的一切謀算,都是為了鞏固他的儲君之位。所謂太子妃人選于他而言,不過是籌碼。他根本無心也無暇去考慮什么男女情愛,心中只有自己的太子之位。
他不知前世謝懷衍是何時察覺到自己與窈窈的關系的,但仔細想想,許就是南巡后。謝懷琤緩緩吐出一口氣,倘若謝懷衍沒有發(fā)現(xiàn)那一切,或許就不會在圣駕回宮后沒多久一手策劃了那樁變故,從而倉促而又著急地敲定了婚事。
無論如何,自此刻開始,他不能再讓外人看出端倪,否則便是為窈窈招了禍患。若是能暫且不驚動謝懷衍,他便可阻止那樁婚事,同時趁機發(fā)展自己的勢力,從而擁有能與之抗衡的能力。
雖然有那個命格的預言,謝懷衍斷不會放窈窈嫁給旁人。但謝懷琤只想盡可能延緩前世所發(fā)生的一切,為自己爭取更多可能。
當務之急,他須得設法規(guī)避前世太子的第一個陰謀。
那時,他雖落了水,但很快就養(yǎng)好了,便跟在皇帝身邊又巡視了幾處。而皇帝甫一回宮,沒多久就病倒了,不僅夜夜噩夢纏身,還時常囈語。
太子安排的人一口咬定,南巡時謝懷琤以不祥之身常常陪駕,才會導致皇帝如此情狀。正巧謝懷琤痊愈后,皇帝方才病倒,種種跡象愈發(fā)坐實了這個斷言。
看來,他這場病果真不能好得那樣快。
謝懷琤閉上眼,心中默默有了決斷。正好趁著養(yǎng)病,他也想好好思索一下,自己落水的真正原因到底是什么。
*
因著謝懷琤這一病,皇帝便一再推遲了回京的時間。身在江南,他觸景生情,對謝懷琤愈發(fā)憐愛,幾乎日日都要去探望,同時向太醫(yī)問起病情。
謝懷琤大多數(shù)時候都是昏睡著的。經(jīng)此一病,他面色蒼白至極,連坐起身回話的力氣都沒了。
皇帝心疼,囑咐他好好養(yǎng)著,不必每日請安。
船艙之內,謝懷琤看著福滿掩好了門,這才強撐著坐起身,端詳起眼前的物件。
一壺未曾飲完的酒,也是令他莫名醉倒的元兇。
這酒壺自那日后便不曾被人動過,還保持著原樣。謝懷琤將酒壺反復看了個遍,卻也沒發(fā)現(xiàn)什么。況且,那日三皇子所飲的酒也是從此壺中倒出,那么便說明這酒壺沒有問題。
難道是酒杯?謝懷琤將自己用過的酒杯拿起細細看了,依舊一無所獲。
他正沉吟時,福滿卻一手奪過了酒杯,道:“殿下,不如奴婢飲一杯,瞧瞧會不會出現(xiàn)那些錯亂的感覺,便可知此酒有無問題了?!?
謝懷琤微微一怔,尚未反應,福滿便迅速斟滿了酒,一飲而盡。
那日,他飲的酒并不多。因此福滿也按著那日的分量飲了幾杯。待酒水下肚,福滿正襟危坐,雖面色酡紅,略有醉意,卻并無其他異樣。
“看來,問題并非出在這酒和酒具之上?!备M覷著謝懷琤的神色,道。
謝懷琤仰起頭,竭力回想著那日的一切,卻覺得腦海中一團亂麻,難分頭緒。他病中本就疲乏,如此一折騰只覺得眼前發(fā)黑,支撐不住,再度倒在了床榻之上,沉沉喘息。
“殿下,先歇著吧?!备M勸道。
他不語,心底卻涌起無力。即便重活一世,許多事還是沒法盡數(shù)在他掌控之中。
他到底該如何做,才能夠改變窈窈的命運?
謝懷琤側頭,眸底一片哀傷。
而一門之隔的船艙外,姜清窈佇立原地,抬手欲扣門,卻又遲疑了起來。
她很想知道,謝懷琤的身體有沒有好轉,也想親口問一問那日的意外究竟是怎么發(fā)生的。她內心深處隱隱覺得這一切透著離奇,謝懷琤絕不是貪杯之人,又怎會因為幾杯酒而醉成那樣?
可是......姜清窈頓住步伐,目光不解地望向里間。雖然看不見里頭的情形,可她卻記得那日謝懷琤急轉直下的態(tài)度。
這些日子,她來過好幾回,可謝懷琤就是不肯見她。福滿看見自己的眼神也總是躲閃著,藏了無數(shù)欲言又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