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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嗅著茶香,思緒情不自禁發散:這樣嚴整肅穆的東宮,所有侍奉的人必然都是小心謹慎的,又怎會輕易將太子刻意保守的秘密泄露出去呢?
心中那顆名為懷疑的種子愈發有了破土而出的勢頭。姜清窈深吸一口氣,耳邊聽見一陣由遠及近的腳步聲,伴隨著門外宮人們整齊而低沉的聲音:“殿下。”
東次間門前懸掛著的金絲竹簾被人掀起,一陣輕微風聲襲來,謝懷衍含著笑意的聲音響起:“讓明然和表妹久等了。”
兄妹倆起身見禮。謝懷衍抬手示意二人免禮,寒暄了幾句后,便在主座上坐了。
姜湛率先開口道:“今日我兄妹二人是特意前來向殿下道謝的。”
他說著,與姜清窈一起俯身,行了一個極其莊重的大禮:“當年,窈窈失足落水,幸得殿下相救才能安然無恙。然而我們兄妹卻愚鈍至極,直到近日才得知殿下的救命之恩,萬分愧悔,特來拜謝,還望殿下莫要計較我們這些年的懵然不知。”
姜清窈拜倒在地,雙手交疊壓在裙裾之上,額頭與手背相觸,嗓音低柔:“臣女叩謝太子殿下昔日救命之恩。此中恩情,即便赴湯蹈火,也必將全力以報。”
在兩人看不見的地方,謝懷衍的唇角勾起,泛起一個意味深長而又帶著莫名森冷的笑。他眉頭松開,面上卻依然作驚訝之色,連忙上前親自扶起兩人:“快快請起,何須行如此大禮?”
他托住姜清窈的手腕,微微使了些力道,扶起了她。那觸碰到她皮膚的手指有些涼,涼意沿著她的血管一路攀升,滋生出一種異樣的戰栗感。姜清窈克制住自己的神情與動作,露出溫軟的笑意:“若非殿下出手,只怕我早已沒了性命。如此大恩,又豈是這一番禮所能謝過的?”
她笑意盈盈,說話時的語氣較之從前似乎多了幾分親近,不再那樣敬而遠之。那雙明澈的眼睛望著他,盛滿了感激與感動之色。謝懷衍從未這般極近地觀察過她,此刻他才意識到,原來這位表妹有如此絕世容光,一顰一笑都如畫中人一般嬌美可人。
他微微一笑,松開了她的手腕,只是收攏進袖中的手指有些留戀地摩挲著,感受著方才那嫩若凝脂的觸感,表面依然正色道:“即便我沒有擔著表兄的身份,也斷不會眼睜睜瞧著旁人受此磨難。”
“所以,表妹不必如此,”謝懷衍語氣溫和,“你我既是表兄妹,便是一家人,何須言謝?”
幾番客套之語說完,三人各自落座。謝懷衍面對姜家備的禮,自然百般推辭不肯收下,但鑒于姜氏兄妹態
度堅決,只能無奈松口。
姜湛與謝懷衍本就自幼相熟,因此閑聊起來頗為熱絡。姜清窈坐在一旁,神思有些輕微的飄轉,自然沒留意到謝懷衍若有若無看向她的眼神。
此時此刻,她有些想念謝懷琤。若是等他回京,她一定要將此事告訴他,再聽一聽他的意見。
謝懷衍淺抿了口茶,忽而一笑,悄然將話題轉到了姜清窈身上:“表妹看起來心神不寧的,是有什么心事嗎?”
姜清窈一驚,面上閃過一絲慌亂:“多謝殿下關懷,我沒有。”
謝懷衍頷首:“那就好。若是表妹遇到了什么煩心事,一定要告訴我。”
“多謝殿下。”姜清窈深吸一口氣。
姜湛見狀,便道:“讓殿下見笑了。想是窈窈身在東宮,見殿下如此親和,一時心中松快,才會如此。”
“原來如此,”謝懷衍輕輕蹙眉,語氣帶著些自嘲的輕笑,“方才明然問起當年之事為何我始終不曾道出,其實是我擔心唐突了表妹。”
他說著,目光幽幽落了過來,道:“原是因為這么多年,我一直覺得表妹有些懼怕我。”
“不知表妹心中是不是如此想的?”
姜清窈對上他意味深長的目光,身子頓時一僵。
第65章 歸來 “窈窈,我回來了。”
即便還是白日, 天色卻依然悄然轉暗。料峭春風吹刮著東宮殿宇,拂動尚未關緊的窗欞,發出輕微的響動。謝懷衍的聲音便如浸在那涼風之中一樣, 令人遍體生寒。
姜清窈面色并無波瀾,只如常微笑道:“臣女初入宮中時,嘆服于天家氣度和威嚴, 因而處處循規蹈矩;殿下貴為儲君, 我心中自然敬重;又因我自忖身份,不敢太過接近殿下, 心中確實有些懼怕。”
謝懷衍瞇了瞇眼。
姜清窈頓了頓,輕輕屏息, 余光看見姜湛略帶憂色的眼神, 繼續道:“但這些時日,我意識到殿下雖威名赫赫不可冒犯,但也絕不是不講道理、暴躁易怒之人, 而是剛柔相濟, 公私分明,對阿瑤等弟妹細心周到,于儲君的氣度之外,更多了些尋常人家兄長的愛護。”
她說著, 唇邊緩緩露出一抹笑意:“正因如此,我才明白了殿下從前的話并非只是客套,而皆是出自肺腑,正是把我們當作一家人才會那樣關懷。”
謝懷衍看向她,少女眼眸澄澈,望過來的目光純粹不摻雜任何異樣的情緒,確實是真心實意之語。他淡淡一笑, 放下手中的茶盞道:“表妹是姑娘家,年紀輕輕離家入宮,心中難免拘謹小心,那些想法也都是人之常情,我明白的。”
“明然,表妹,你們既是母后的親眷,便是我最親近的家人。往后日子還長,不論你們遇到了什么事情,都要記得隨時告訴我,”謝懷衍說著,看了姜湛一眼,“明然,你我自小一起長大,一起念書切磋,雖然如今各自分別,但情分是不會變的。”
“表妹也不必再對我心存敬畏,”謝懷衍語氣柔和,“明然是你的兄長,我亦是你的表兄,往后萬萬不要同我生分。”
姜清窈垂眸:“殿下的話,我記住了。”
幾人又坐了片刻,便有朝臣前來向謝懷衍稟報朝政要事。姜湛見狀,便起身道:“既然殿下還有公務在身,我和窈窈就不打擾了。”
謝懷衍點頭,親自送了他們出去。
踏出東宮的那一刻,姜清窈才覺得周身的僵硬如冰雪消融一般盡數散去。她深吸一口氣,一眼看見晦暗的天色又有了轉明的趨勢,稀薄的日光自云層后滲出,將屈指可數的暖意落在了她身上。
“窈窈,”姜湛摸了摸她的頭,“回去后切莫多思,一切有哥哥在呢。”
姜清窈鼻子一酸,攥住他的衣袖,點了點頭:“哥哥放心,我明白的。”
兄妹二人在宮道上分別,姜清窈獨自向著永安宮的方向走去。她在心中默默盤算著日子,期盼著過幾日能夠聽見謝懷琤的消息。
她......很想他。
*
日子波瀾不驚地過了月余,姜清窈每日如往常一樣在螢雪殿讀書上學,在演武場騎馬。有時在永安宮碰見謝懷衍,他的語氣總是關懷備至的,而她只能笑著回應,心中卻愈發窒悶。
一場連綿的春雨過后,她在枕月堂看書,卻覺得那空氣中的潮濕黏膩也蔓延到了心上,擾得自己煩躁難安,索性將書一丟,起身往韶園去了。
這個時候,韶園少有人來,四周只聽得見風聲。姜清窈小心地避開了濕滑的石子路,打算去韶園外的那處亭子里坐坐。尚未走到近前,她卻看見亭子里坐了一個人。
那人手執書卷,側影沉靜,對周遭的一切聲響毫無反應。
姜清窈怔了怔,提起裙角邁步進了亭子,輕聲喚道:“見過聞姐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