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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漫長的難捱的黑暗中走了許久。
混沌又破碎的記憶涌現進他的腦海,籠罩在上面的白霧散了去,將鮮明的過往遞送回他的面前。
劍鋒刺入胸膛的感觸如此清晰,它分開他的血肉,切斷了肋骨,她嘴唇的溫度也如此清晰,冰冷得像北方冬日凝結在樹梢的霜,泛著淡淡的鐵銹氣。
賀覺珩感到了一種自心底升騰起的痛苦,這種痛苦讓他難以忍受,他精疲力竭地睜開眼睛,入目所見盡是黑暗。
黑暗中賀覺珩聽到了自己的呼吸,急促的呼吸。
他還活著。
腦海中下意識滑過這個念想,賀覺珩伸手放在胸口的位置,他的心跳依舊盡職盡責地跳動,沒有傷痕,亦沒有血跡。
他坐了起來,瞇了下眼睛,判斷出他現在所處的環境。
一家酒店的套房,根據玻璃上透過的影子大致可以判斷,還是家規格不錯的酒店。
房間里的燈被打開了,賀覺珩抬手遮住眼睛,等他將手放下后,他看到了仲江。
她穿著傳統的八破裙,衣裙復古精致,如古畫中走出的人物。
“既然醒了,就先把東西簽了。”
仲江從袖中抽出一張她提前寫好的紙交給賀覺珩,紙上寫了一長串的文字,前面的內容賀覺珩匆匆掠過,他的目光停留在紙張最下面的一行“任憑嫁娶,絕無怨言”上,一時間快要嘔出血來了。
這是一張和離書。
賀覺珩捏著這張薄薄的宣紙,想還有比他更凄慘的新郎嗎?婚禮當日被新娘一劍刺穿胸膛,剛醒還沒來得及問個明白,她就拿了一張和離書叫他簽。
“這是什么意思?”賀覺珩快按捺不住脾氣了。
仲江說:“一別兩寬,各生歡喜的意思。”
她的目光吝惜地在他臉上瞥過,隨后又望向窗外。
賀覺珩像是被憑空潑了桶冰水,五臟六腑都凍得發疼,他當然不愿意跟她一別兩寬,但他卻不得不去想一個問題:從始至終,仲江是如何看待他的?
她從沒有講過一句喜歡他,也沒有主動親吻過他,無論是過去還是現在,好像一直都是自己在單方面糾纏。
這個認知讓賀覺珩感到糟糕透頂,他控制不住地眼睛發澀,呼吸不暢。
他竭力平復好呼吸,問道:“你的目的達到了嗎?”
“婚契已成,我共享到了賀家對陣法的控制權限,我想做的事情已經做完了。”
賀覺珩問:“你解開陣法,釋放出所有亡魂了?”
仲江想了一下,還是和他解釋說:“陣法沒有完全解開,我只是釋放出了所有亡魂,他們仍然受距離限制,不能離開錦屏山方圓一百公里。”
她說完,停了一會兒又補充講:“你以后不要靠近這邊,也不要讓你的家人再來此地。”
賀覺珩這次回來能夠相安無事,全因她在其中周旋,她告訴亡魂們自己生前有一位未婚夫,人品貴重,卻與她有緣無分,賀覺珩的相貌與他有幾分相似,她想要彌補遺憾。
亡魂不能對活人撒謊,對于同類卻可以隨意隱瞞欺騙。
錦屏山上的亡魂在五年前開始陸續蘇醒,賀覺珩到來前已經有三十六個亡魂從石像中解脫,他們大多數對賀家懷有無與倫比的仇恨,同時視彼此為伙伴。
仲江利用了亡魂們對她的情感,拖延了時間。
她知道這個借口并不能一直用下去,亡魂們認可她為家人,所以會為她千方百計的留下賀覺珩。鶴叟對她講述了陰婚契,告訴她她可以通過婚契將賀覺珩永遠留在她的身邊,即取走他的性命,讓他化成亡魂。
他們可以暫時克制住對賀覺珩的殺意,滿足自家女娘的小小愿望,同時要求仲江必須在婚契達成后親自殺了他。
這對仲江來說不是一件壞事,賀覺珩死了反而能永遠陪伴在她身邊,只是她只想要他好好活著。
仲江應允了這件事,她告訴亡魂們,她會在婚禮上動手,時間定在午時,看能不能讓陰魚顯形。
五年里鶴叟一直帶著其他亡魂試圖搞清楚錦屏山上的陰陽雙魚陣到底出了什么差子,可即便他找到陣眼,看到的也只有如霧如氣的陽魚,他們沒有辦法讓陽魚凝成實體,更無法打碎它。
至于陰魚,卻是半點蹤跡也尋不到。
所以在此次地震發生,賀瑛遠程找了一隊人馬回來修復老宅后,立刻有亡魂抓住時機,通過趙工誘導賀瑛將自己的親人派回家監工,打算先殺一個賀家人試試,再利用這個人的死把其他人引回來,不信破不了陣法。
仲江知道他們這個計劃一定會失敗,陰魚在她體內,陣法永遠無法徹底打破,賀覺珩當初就沒有想過要顧除她以外亡魂的死活——他連他自己的死活都不在乎。
所以仲江策劃了大婚當日弒夫的戲碼,她當著眾多亡魂于眾目睽睽之下,“殺”了賀覺珩。
短劍從賀覺珩胸膛抽出時他的傷口就已經恢復,流淌在地上的血是仲江做得障眼法,亡魂們意識到陣法確實出了岔子,他們永遠不能離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