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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八歲生日那天,她向星星許了一個愿,說星星啊,讓我忘了那個人吧,我不想再喜歡他了。
*
1.睜開眼睛的一瞬,仲江還有些恍惚。
她用手撐著沙發坐了起來,眼睛望向四周。
周圍的布景很熟悉,是爺爺留給她的那座莊園,不過由于這座莊園坐落于半山腰,她作為一個還在上學的學生,其實很少來這里。
所以她為什么會在這里?
仲江神志不清地扶著腦袋,忽地想起來,今天是她十八歲生日。
記憶一瞬如開了閘的洪水洶涌而下,沖得她大腦發昏,仲江忍不住“嘶”了一聲,懷疑自己是不是酒喝多了才會頭這么疼。
“嗯?你怎么在這兒。”
披散著長發的女生繞過郁郁蔥蔥的綠植,將手臂壓在沙發上,對仲江說:“剛那邊還在找你呢,說想看看你上周收的那幅畫。”
仲江看著那張熟悉又陌生的臉,喊出她的名字,“莊銀雪。”
莊銀雪狐疑,“叫我干什么?”
“沒什么……就是,總覺得我現在不應該在這里。”仲江揉著自己的太陽穴,“我的頭好痛,眼也不舒服。”
莊銀雪臉上浮現出一種介乎于尷尬和不自在之間的神色,她說:“你可能是喝多了。”
仲江晃了晃頭說:“我去一趟洗手間。”
如果宴會已經步入尾聲的話,不如干脆溜走算了。
仲江想著,往洗手間的方向走去。
路上她看到了自己的同學們,但這些人看到她的表情大多和剛剛莊銀雪一樣,流露似有似無的局促,仲江有點好奇,但她沒有想太多,畢竟她是真的不太舒服。
仲江走到了洗手臺前,然后,她被鏡子里的自己驚到了。
眼圈發紅,眼里紅血絲也頗為夸張,一看就知道哭得不輕。
仲江訝異地看著鏡子里的自己,剔透干凈的玻璃鏡子里,眼尾泛紅的少女也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她。
她怎么哭成這樣子?
仲江摸著自己干澀泛紅眼尾,想不太清楚。
她搖搖頭,從衛生間出去,喊住路過的服務生說:“幫我找一下玟姐。”
十分鐘后,穿著西裝裙的沙玟匆匆而來,她看起來格外疲憊,見仲江的第一句話是:“又怎么了?”
仲江熟練地撒嬌,“太吵了,不想在這里待,我剛剛看到外面有很多星星,玟姐,幫我找一頂帳篷,我想在山上露營看星星。”
沙玟沉默良久,半晌她費解問:“你還記得今天是什么日子,這里是哪吧?”
“記得,我的生日宴,”仲江歪頭笑了一下,“所以今天我最大,我現在一個人去山上扎營看星星。”
沙玟罵了一句,仲江聽到了,是在說她事多。
仲江把手背在身后,語調輕快,“那就這樣說定了,我去卸妝換衣服,眼睛痛死了,玟姐你記得再幫我找一瓶眼藥水。”
沙玟瞪了她一眼,轉身去給她找帳篷和露營用的睡袋取暖爐。
仲江愉快地往休息室的方向走去。這座莊園太大了,住宿和宴會廳不在同一棟建筑里,為了方便就在宴會廳的三樓設立了不少休息室,仲江留了一間她自己專屬的,在走廊盡頭。
由于很少來這邊,仲江對這間休息室并不太熟悉,她找了半天才在衣帽間找到適合露營的衣服,把衣服扔到沙發上后,仲江去衛生間卸妝。
一切準備完成,仲江給沙玟發消息說在車里等她,而后鬼鬼祟祟地推開休息室的門,打算下樓后從后門溜走。
但就在她把休息室的門鎖上、才走了沒兩步路的時候,另一間休息室的門打開了。
“……我先送她回去,你還是等宴會結束再走比較”
溫和的男聲戛然而止。
仲江抬起眼睛,看到正對著她的男生,表情訕訕的,“好巧。”
要命,宴會主人半路溜走還被人撞了個正著,傳出去像什么樣子。
司望京驚疑不定地看著仲江,想不通她怎么在這里,更想不通她怎么換了身運動裝。
仲江一時間顧不得太多,信口開河說:“身體不舒服去看醫生,別跟別人說。”
司望京身后的人將視線落在仲江身上,他安靜地站在陰影中看向她的眉目和臉色,一句話也沒說。
仲江對上他的視線,覺得他看起來頗為陌生,記不起來是誰。
“我們走吧。”
生硬的女聲打破了寂靜,仲江好奇地望過去,看到一個纖瘦的女生從司望京身后出來,她身上穿了件不合身的襯衫黑褲,是宴會服務生的衣服,但妝容和發型卻都頗為精致,看起來像參加宴會的賓客臨時換了件衣服。
……搞什么,居然給宴會客人拿服務生的衣服?
仲江皺起眉,想這次宴會合作的承包方培訓工作做得也太不到位了,下次要換一家來做。
然而正在仲江打算開口說些什么挽救一下的時候,她的腦海里驀然浮現出一些斷續的畫面。
內容是她將酒杯中的香檳潑到這個女孩兒的身上,奚落她的衣著打扮。
仲江的表情僵在臉上。
“我們先走了,”司望京掃了一眼仲江,快速道:“生日快樂。”
仲江魂不守舍,“……謝謝,慢走。”
兩個人消失在走廊盡頭,仲江側過臉,看向那個從頭到尾一句話都沒有說的人,問:“你不和他們一起嗎?”
對方看她的眼神有些奇怪,他問:“你想讓我走嗎?”
這個問題仲江很難回答,作為宴會主人,她應當說“當然不,希望你留下來玩得開心”,但作為她個人,她現在只想快點把這個人打發走,好溜出去玩。
思考片刻后,仲江選了一個模棱兩可的說法,“怎么會呢,只是我現在不太舒服,要去一趟醫院,沒辦法招待你。”
對方倚靠在門上,琥珀色的眼睛在走廊暖色調的燈光下略有些黯淡,他望著仲江,說:“好,我知道了。”
仲江松了口氣。
下一秒,這個人又開口了,“我送你過去。”
仲江:“……”
她想也不想地拒絕,“太麻煩你了,我自己去就可以。”
“我記得你們家辦宴會都會做應急預案,樓下停車場就有救護車。”
男生語氣平淡,他繼續講著,“你的臉色看起來還不錯,不像是身體不舒服的樣子,你要去哪?”
仲江:“……”
這個人到底怎么回事?莫名其妙在這里跟她扯閑篇。
她忍無可忍說:“對,我沒有身體不舒服,也用不著去找醫生,我只是想從宴會里溜出去,你對這個答案滿意嗎?”
對方鍥而不舍,“偷溜去哪?”
仲江不想理會他了,她頭也不回地從這個人身旁走過,朝電梯走去。
身后跟來腳步聲,仲江回頭,問:“你跟著我做什么?”
對方答得很迅速,“我想知道你打算去哪。”
仲江氣笑了,“我去哪和你有什么關系?你是我什么人嗎?”
電梯到了,仲江按下電梯,回過身看向那個人,他看著她,目光沉沉,看起來很難過的樣子。
仲江愣了一下,還未說出口的刻薄話也忽地想不起來了,她抿了下嘴唇,講:“我想去山上看星星,這里的星星很漂亮,不像在城市里,什么都看不到,你不要告訴其他人。”
“你一個人嗎?”他問。
“對,”仲江說:“我只想一個人待著。”
“……好,你去吧。”
電梯到了,仲江走進電梯,銀灰色的金屬門在她面前緩緩合上,那個人的身影也逐漸被電梯遮擋,仲江望向他的眼睛,那雙眼里的情緒太復雜,她看不分明,卻為之感到心悸。
她摸了摸自己胸口,不明白自己為什么會突然間感到很難過。
2.
仲江請了一天假,畢竟她生日第二天就是周一,除非她凌晨四點從山上下來,否則無論如何也來不及。
莊銀雪說她可以開直升機到學校,以前也不是沒這么干過。
仲江:“……那也太張揚了,我當時究竟怎么想的?”
莊銀雪點評她,“為了裝個大的,宣誓主權。”
“什么主權?”
仲江茫然地問。
莊銀雪撇了下嘴角,“還能是誰,會長唄。哦對了,今天晚上學生會開會,要組織一個義賣活動,你記得來。”
仲江聽得頭大,“什么義賣活動,我想退學生會了,事情太多了。”
莊銀雪停止了腳步,她目光奇異地看著她,“你要退學生會,你打算認輸了嗎?輸給林樂。”
仲江慢半拍地想起來林樂是誰,是昨天那個站在司望京身后的女孩兒,可她回憶不起來自己為什么針對她,好像沒有任何理由。仲江講:“從學生會退出怎么就叫輸給林樂了,我又不是要和林樂一起競選學生會會長,只是現在想想很沒意思,每年都會有新的特招生進來,沒必要盯著一個林樂不放。”
莊銀雪好半天沒反應過來,她問:“……你不喜歡會長了嗎?”
仲江不知道她說得人是誰,但既然她都不知道,那應該是不喜歡的,“不喜歡。要上課了,我先走了。”
回到高二A班后,仲江找到自己的位置,她有些意外地看著自己的后桌,是昨天那個很奇怪的男生。
他坐在那里看書,和她對上視線后輕點了一下頭。
沒由來的,仲江有些不想看到這個人,她轉過身,沒再看他。
上午第三四節課是選修課,仲江收拾了選修課的課本,抱著書往相應的教室去,她用余光看到自己的后桌跟在她后面,拿著和她一樣的書。
……好煩。
中午最后一節課下課,仲江聽到她的后桌在問她,“中午想吃什么?”
仲江已經沒脾氣了,她上午兩節選修課都跟她的后桌撞在一起,現在他又來問她中午吃什么。仲江轉過身,看向自己的后桌,“我不想吃,太困了,想回家睡覺。”
他看著她,慢慢點頭,“嗯。”
下午依舊是兩節必修課和兩節選修課,仲江中午睡過了,來得晚了一些,她才坐在位置上就發現了不對,有人在她的抽屜里放了零食,是很方便吃的盒裝罐子蛋糕和酸奶,口味都是她喜歡的。
“這是誰放的?”仲江問。
后桌說:“我放的,你中午不是沒有吃飯嗎?”
仲江陷入了沉默,她其實中午回去吃過飯了,于是伸手繞了繞自己的頭發,委婉講:“我并不怎么餓。”
“那就餓了再吃,”后桌講著,“或者扔了也沒有關系。”
仲江總覺得這話有點怪。
下午第三節課,仲江徹底麻木了,她跟后桌一起走出選修課教室,不信邪地問他,“你下節也是古典文學嗎?”
“對,”他應著,“怎么了?”
仲江覺得這個人很不對勁,他的課表和她完全一致,會很在意她的每一句話,甚至知道她喜歡吃什么……仲江腦子里滑過一個可怕的想法,這個人不會是喜歡她吧?
她打了個寒顫。
“冷嗎?”后桌問。
“不不不,”仲江連忙否定,她說:“我沒事。”
“現在倒春寒,溫度不穩定,這段時間還是帶一件外套放在教室比較好,別感冒了。”
仲江頗為抗拒應他的話,但出于禮貌,她還是道了謝。
最后一節課上完后仲江松了口氣,手機上莊銀雪給她發消息,讓她晚飯后來學生會。
仲江拿著手機,想了想后她回復【好,你要是去的早的話,幫我找一份退會申請表。】
3.
仲江坐在學生會會議室,如遭雷劈。
她不可思議地看向會議桌前自己的后桌,半晌沒反應過來。
莊銀雪搗了搗她的腰,“你收斂點,別一直盯著會長看。”
仲江連忙低下頭,內心萬分錯愕。
她的后桌就是莊銀雪口中她喜歡的學生會會長?這怎么可能?她明明不喜歡這個人。
四十分鐘后,會議暫停,中場休息時間到。仲江和莊銀雪走出會議室,站在飲水機前接水喝。
仲江發出質疑,“我喜歡會長?”
莊銀雪翻了個白眼,“你別鬧了,全校誰不知道你喜歡他,你今天到底怎么回事,好奇怪。”
仲江也覺得很奇怪,她捧著杯子喝了口水,說:“你幫我拿退會申請表了嗎?”
“拿了,”莊銀雪盯著仲江,“你是認真的嗎?”
“當然,”仲江愉快道:“我打算去天文社,學生會的工作太繁忙了。”
莊銀雪嘆了口氣,“隨你便吧。算了,也不是不能理解,一直追著他到處跑,半點反饋也得不到……林樂只是個催化劑吧?”
仲江沒聽懂,禮貌微笑。
學生會退會申請表很好填,只需要填一些基礎信息和退會理由就夠了,仲江用五分鐘填完了表,在散會后將表拿到會長辦公室。
“找我什么事?”后桌問。
“我來交退會申請表,”仲江把申請表放在桌子上,推到對方面前,“不想繼續在學生會待了。”
對方接過仲江隨意寫的申請書,一個字一個字看著。
他看得時間太長,長到仲江感到些許無聊,她沒話找話地說:“她們說我喜歡你,可我根本不認得你是誰。”
仲江苦惱問:“我連你叫什么都不記得。”
面前的人手顫了一下,向她確定,“你不記得我是誰了?”
“確實不記得,”仲江說:“我自己也感到荒謬,我們是前后桌,還同在學生會任職,我怎么可能會不記得你是誰?但我確實不記得。”
“……”
仲江看著面前的男生,想他其實長得挺好看的,很符合她的審美,奈何她看到他毫無波瀾,她問道:“她們說的是真的嗎?”
“不是,”他嗓音很啞,語句也有些斷續,“開玩笑的,她們在和你開玩笑。我只是你的……同學,確實不太熟悉。我叫賀覺珩。”
仲江念了一遍這個名字,依舊覺得陌生,她嘀咕,“沒印象。”
“是,”賀覺珩牽扯了一下嘴角,對仲江笑了一下,“你不記得我的名字,怎么可能喜歡我呢?”
“這群人也太壞了。”仲江不高興說:“每天不是造謠這個喜歡那個,就是造謠那個喜歡這個。”
她還想再說些什么,卻撞入賀覺珩直直望向她的目光里,可就在仲江對上他的視線,想要窺探他到底是何情緒時,賀覺珩斂下眼睫,避開了她的眼睛。
他在退會申請表上簽好名字,而后跟仲江說:“好了,你可以回去了。”
仲江點點頭,“我以后是不是不用再來了?”
“是。”
仲江道謝,而后轉身離開。
她走得格外輕松,也毫無留戀。
門關上了。
4.
仲江發覺她搞錯了一件事。
她過去是真的喜歡賀覺珩。
證據來源于一場家庭晚宴,她的母親出差路過這里,問她要不要一起出去吃飯。
仲江答應了,然后,她就在飯桌上聽到她的母親南醒說:“你和賀家那個孩子最近怎么樣了?如果真的喜歡的話,可以跟賀家那邊商量一下訂婚的事。”
仲江懷疑自己耳朵是不是出岔子了。
她迷惑,“誰?“
南醒:“……”
南醒:“我就知道你們這群小孩子說喜歡啊愛啊全都是鬧著玩的,虧我還當真了!”
仲江求知若渴,她問:“賀覺珩嗎?可我不喜歡他啊。”
南醒冷笑,“跟你爸一樣,沒個定數,今天愛這個明天愛那個,上個月你是怎么跟我和你爸說的?信誓旦旦一哭二鬧三上吊,說這輩子就認準他一個,咬死不會變心,現在呢?”
仲江懷疑自己可能是在做夢,要么前些天發生的事是一場夢,要么今天發生的事是一場夢。
“不喜歡就不喜歡吧,不喜歡也挺好,我也不怎么喜歡跟賀家扯到一起,也就你爸,沒一點腦子。”南醒說著,看到仲江的表情,忍不住道:“我之前還和人說,你這孩子像你爺爺,重情。現在看嘛……倒是跟你小姨一樣,愛得時候天崩地裂恨不得掏心掏肺,不愛的時候什么都算不上。”
仲江完全無法想象,她驚詫說:“我以前真的那么喜歡他?”
南醒“嘖”了一聲,“算了,不喜歡就不喜歡了,多大點事,不過以后不要動不動鬧到我面前,怪折騰的。”
仲江心不在焉地應著,“我知道了。”
她在想一件事。
這些年以來她和父母的關系一直都很一般,假使真的像媽媽說的這樣,她曾經央求父母給她訂婚,那說明她過去確實是非常非常喜歡賀覺珩了。
可她跟賀覺珩連男女朋友都不是。
而且她為什么會忘掉他?按照正常邏輯來說,賀覺珩應該在她記憶中占比很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