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低頭一看,是一片男人的衣角。
上好的綢錦,清貴的月牙色,精致的君子竹紋繡……這是她爹的衣裳。忠肅侯季文浩,平生最愛清高端方的君子竹。
“侯爺,歹人們已經追上來了!快跑吧,再不跑就來不及了!”溫柔急切的聲音,是季文浩的真愛妾室陶姨娘。
“爹爹,妡兒害怕,妡兒不想被他們抓走,不想被他們賣掉……”嬌弱驚惶的聲音,是陶姨娘為季文浩所生的女兒季妡。
“哇——”驚懼交加的稚嫩哭聲,是季妡的同母弟弟,季文浩的庶長子季千陽。
右腳一陣鉆心的疼,身下寒意刺骨,阿濃僵硬而緩慢地抬起頭,看見了一個長相斯文白皙的中年男子。
他正緊緊皺著眉,面有為難:“可是娢兒……”
“情況危急,咱們抱著陽兒,本就跑不快,若是再帶傷者前行,必會拖累眾人!妾身也不忍心丟下大姑娘,可是陽兒,他才將將五歲,我實在,實在是不忍心……”
“爹爹他們來了——!”
阿濃沒有去看一旁的陶氏幾人,她只死死地看著眼前這個自己叫了十幾年父親的中年男人,看著他是怎樣慌張避開自己眼神的,又是怎樣在她不敢置信的注視下咬牙抽回自己的衣角,頭也不回護著真愛和其他幾個子女離去的……
世界一片寂靜,只有風雪呼嘯聲刮過耳旁,寒冷而凄厲。
阿濃趴在地上,沒有哭,只是冷。身下的雪水仿佛從衣服里滲透進來,沒入了四肢百骸,叫她連血液都凝結成了冰塊。
她怔怔地看著地面上蒼茫的積雪,滿眼恍惚,直到歹人們腳步聲漸近,方才從噩夢一般的世界里驟然驚醒。
求生的本能促使她忍痛爬了起來,拼命地往前跑去。
前路茫茫,風雪撲面,她咬著牙,依然沒有哭,只是卻漸漸被絕望包圍。身后的人越來越近,越來越近,阿濃幾乎已經聽到了他們興奮猙獰的喘息聲……
“不!不要——”
凄厲的尖叫聲如閃電般劃破陽光寂靜的午后,正在雜物房里忙活的秦時心下一驚,幾乎是一瞬間便扔下手中的東西趕了過來。
“阿濃!”床上的少女面色慘白,滿頭大汗,渾身發顫不止,青年顧不得其他,長臂一伸將她緊緊抱入了懷中,“沒事的,別怕,別怕……”
低沉的聲音伴隨著溫熱的氣息落在阿濃耳邊,叫她漸漸從方才的迷霧中清醒了過來,她驚魂未定地喘著氣,眼神茫然地看著他,許久才平靜下來。
秦時在她徹底回神之前放開了抱著她的雙手,但并未起身離開,只轉頭從一旁的盆架上取來毛巾,給她擦了擦額上的冷汗。
“我,我沒事了,你……”阿濃偏頭避開,伸手接過那毛巾自己輕輕拭了拭額角,這才垂著眸子說道,“多謝。”
她看似鎮定從容,可耳朵卻紅了個透,顯然是因方才的失態而羞窘。
秦時的視線掃過她緊緊繃著卻緋紅一片的臉蛋與玲瓏秀氣的耳朵,最終落在了她光潔如玉,此時也染上了一層紅霞的頸間。喉嚨微微動了兩下,青年移開視線,面色日常地問道:“做噩夢了?”
想著夢中的一切,阿濃雙拳微緊,卻什么都沒有說,只是沉默地點了一下頭。
“夢而已,醒了就好了……你等我一下。”
他說著突然起身走了,阿濃微愣,半晌才抿著唇角冷笑了一聲。
是夢,可這個夢,即便是醒了也永遠不會散去。
***
秦時很快便回來了。
“喝吧,聽說棗茶安神。”
看著青年手中的瓷碗,阿濃有些意外,抬頭看了他一眼,片刻才伸手接過,有些不自在地說道:“多謝。”
天寒,她方才又出了不少冷汗,這會兒渾身濕冷很不舒服,確實需要喝點熱的東西暖一暖身子。沒想到這秦時外表看著不修邊幅,人還挺細心的……
阿濃對他的防備不知不覺又褪去了一些,然想到方才他抱著自己細細安撫的樣子,她又忍不住抿了一下唇,臉蛋微熱。
從未與異性這般親近過,她心中實在有些不適,偏人家又只是出于好意,并非刻意耍流氓,她一時不知該怎么辦,只好努力裝作不記得。
喝了熱氣騰騰的棗茶,鼻尖冒出了些許細汗,身上也不再寒意陣陣,阿濃慢慢舒出一口氣,終于徹底放松了下來。只是到底叫方才的噩夢影響到了心情,她捧著手中的碗靜默不語,神色有些冷。
秦時看著她,剛想說什么,方才趁阿濃睡覺拉著白羽秦臨跑出去玩的余嫣然回來了。
“季姑娘你醒啦?咦,你臉色怎么有些不好……是不是阿時哥哥欺負你了?”
☆、第10章
第10章
秦時特別想把這缺心眼的丫頭扔出去,但見阿濃情緒不好,到底是忍住了,只道:“要不要洗漱一下換身衣裳?”
阿濃原就恨不得天天洗澡,這會兒又出了一身汗,自然不會拒絕。至于秦時的殷勤與體貼,從前在家中叫人伺候慣了的季大姑娘并沒覺得有什么不妥,只暗想這青年為人不錯,來日要多給他一些銀錢作謝禮才好。
秦時不知阿濃心中所想,得了她的話之后便出門了。
去廚房燒上熱水,又叫了白羽過來照看,青年便轉身回了隔壁的雜物房——經過他多年的修補改建,這原本破敗不堪的山神廟如今已和尋常的農家院子差不多了:四個大小差不多的臥房,一個書房,一個廚房,一個凈房,一個雜物房,另還有院子與地窖,算得上齊全。雜物房里放著一些先前修補房子時用剩的木料,秦時這些天用這些木料日夜加工做了一個半人高的長方形浴桶,如今已基本成型,只用再稍稍打磨一下便可以使用了。
她愛潔,定會喜歡這個。青年彎唇,加快了手中的動作。
正忙著,木門吱呀一聲開了,秦臨抱著土豆走了進來。
他剛從外頭回來,這會兒眼睫上還沾著水汽,鼻尖與耳朵也紅紅的,帶著些許寒意,秦時回頭看他,騰出一只手搓了搓他冰涼的耳朵,笑問:“方才去哪兒了?”
“溪邊的林,林子。”秦臨將土豆放在地上,從胸前的布兜里掏出一朵皺巴巴的紅梅遞過去,明亮的雙眼完成了月牙,“看。”
“梅花?”秦時接過一看,挑眉笑了,“在那林子里摘的?”
他時常不在家,對附近的山林不如沒事兒就滿山跑的秦臨熟悉。秦臨點頭應了一聲,突然伸手扯了一下秦時的衣角,輕聲道:“嫣,嫣然姐姐說,用花,花瓣洗澡,會香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