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離開了那片只有黑白二色的死寂景山,魔尊帶著拂宜一路向南。
他們落腳在江南一處名為東白的偏遠(yuǎn)小鎮(zhèn)。這里不比永業(yè)城的繁華,也不似響水山的險峻,卻正值人間四月,花紅草綠,鶯飛草長,空氣里都浸潤著濕潤的花草氣息。
兩人經(jīng)過鎮(zhèn)外的一片草地時,一直跌跌撞撞跟在后面的拂宜突然停下了腳步。
她蹲下身,在一叢茂密的草叢前縮成小小的一團(tuán),灰白的眼睛幾乎貼到了草葉上,極其認(rèn)真地看了許久。然后,她笨拙地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摘下了一朵紫色的不知名小野花。
她站起來,像是發(fā)現(xiàn)了什么了不得的寶貝,舉著那朵花遞到魔尊面前,嘴里發(fā)出含糊不清的聲音,眼神雖然空洞,卻透著歡欣喜悅。
魔尊居高臨下地看著她這副傻乎乎的樣子,心中那股無名火又竄了上來。堂堂蘊火之神,哪怕沒了神智,也不該是這副只會盯著野花傻笑的癡兒模樣。
魔尊冷哼一聲,衣袖隨手一揮。
那一朵紫色的小花瞬間被一縷黑色的魔火吞噬,連灰燼都沒留下,直接在她指尖消失得無影無蹤。
拂宜的手還舉在半空,維持著那個獻(xiàn)寶的姿勢。
她呆呆地看著空空如也的指尖,似乎不明白發(fā)生了什么。過了好一會兒,她慢慢地垂下手,臉上并沒有什么憤怒或委屈的表情,依舊是那副木木的樣子。
可是,兩行殷紅的血淚,卻毫無征兆地從她那雙灰白的眼睛里流了出來,順著蒼白的臉頰蜿蜒而下,觸目驚心。
他沒想到她會哭,更沒想到她沒了神魂,流出的竟是血淚。
“哭什么!”
他喝了一聲,既惱恨她變得這般軟弱愛哭,又惱恨自己沒事找事,何必跟一個傻子計較。
他一揮手,施法抹去了她臉上的血痕,隨即手掌一翻,憑空變出了一大捧五顏六色的鮮花,甚至比這草地上的還要嬌艷,一股腦地塞進(jìn)她懷里。
想了想,他又從里面挑了一朵最艷麗的紅色山茶,動作有些粗魯?shù)夭逶诹怂陌l(fā)髻上。
拂宜抱著滿懷的花,愣了一下。她抬起手,摸了摸頭上的花,又低頭看了看懷里的花。
然后,她笑了。
嘴角上揚,眼睛彎彎。自從重生以來,她一直是一副木然癡傻的神情,這一下笑開,雖眼眸依舊無神,卻如春風(fēng)化雪,極是好看。
魔尊看著那個笑容,整個人呆了一下。
那種熟悉的感覺再次襲來,讓他有些不知所措。
“你笑什么。”他回過神來,板起臉怒道,語氣卻明顯沒了剛才的氣勢。
他不再看她,轉(zhuǎn)身大步向前走去。拂宜這回沒落下,她一手緊緊被他拉著,另一只手死死抱著那一堆花,一步一步地跟在他身后。
東白鎮(zhèn)不大,統(tǒng)共只有一間私塾。
“人之初,性本善……”
讀書聲正朗朗,大門突然被“砰”地一聲推開。
魔尊一身黑衣,滿身煞氣,手里還牽著個抱著花、眼神呆滯的姑娘,就這么大搖大擺地闖了進(jìn)去。
讀書聲戛然而止。
這是一間略顯擁擠的學(xué)堂,只有一個花白胡子的老夫子。底下的學(xué)生參差不齊,小的不過八九歲,還在懵懂傻笑;大的也有十二三歲,正是調(diào)皮搗蛋的年紀(jì)。
而在這一群半大孩子里,角落里坐著的一個姑娘顯得格外顯眼。她叫林玉芳,是這鎮(zhèn)上賣豆腐老林家的女兒,今年已經(jīng)十五歲了,是這學(xué)堂里年紀(jì)最大的學(xué)生,也是唯一的女孩。
在這偏遠(yuǎn)小鎮(zhèn),女子多半早已要在家里學(xué)女紅準(zhǔn)備嫁人,但林玉芳自幼酷愛讀書,老林夫婦寵愛女兒,咬咬牙便也一直供著她在這讀了下來。
讀書聲戛然而止。所有學(xué)生,連同老夫子,都驚得張大了嘴巴,目瞪口呆地看著這兩個不速之客。
魔尊也不廢話,隨手從懷里摸出一袋金子,“哐當(dāng)”一聲扔在夫子的桌案上。
金子從袋口滾落,燦燦生輝,險些晃瞎了老夫子的眼。
“教會她說話。”魔尊指著身邊的拂宜,冷冷道,“這些全是你的。”
夫子哆哆嗦嗦地還沒來得及說話,魔尊轉(zhuǎn)身便要走。
拂宜卻不干了。
她一把松開手里的花,死死拉住魔尊的袖子,嘴里發(fā)出“啊啊”的急促亂叫聲,灰白的眼睛里立刻又涌上了紅色的水光,眼看又要流血淚。
魔尊腳步一頓,看著她那副又要哭出來的樣子,額角青筋直跳。
“我不走。”他咬牙切齒地低聲道,“我就在外面。”
拂宜不信,死抓著不放。
魔尊沒辦法,只能在學(xué)堂外面的石桌上坐下,黑著臉像尊門神一樣守著。
拂宜這才一步三回頭地進(jìn)了課堂。即便坐在了位置上,她也根本不聽夫子講什么,每隔一會兒就要探頭往窗外看一眼,確認(rèn)那個黑色的身影還在,才肯縮回去坐一會兒。
學(xué)堂里突然來了個漂亮的傻姐姐,那些八九歲的頑童起初還有些好奇想去逗弄,但因為忌憚門外那個看起來就很兇的黑衣男人,誰也不敢造次。
只有林玉芳,看著拂宜那雙灰白無神的眼睛,心里生出一股憐惜。她自己是這群男孩子里唯一的異類,如今見到拂宜這般懵懂又可憐的模樣,天然便生出幾分親近與保護(hù)欲。
下課時,林玉芳主動坐到了拂宜身邊,幫她擦去臉上沾的花粉,又耐心地教她握筆的姿勢。
放學(xué)后,魔尊并未帶拂宜離開太遠(yuǎn),而是在村里租了一棟僻靜的屋子住下。
拂宜雖然傻,但或許是蘊火本源的靈性尚存,學(xué)東西竟不算太慢。加上整個學(xué)堂里的孩子都覺得這個漂亮但不會說話的傻姐姐很有趣,下課了便圍著她,嘰嘰喳喳地逗她說話。
到了第二天放學(xué)回來,拂宜一進(jìn)門,就沖到魔尊面前。
她指了指自己,艱難地發(fā)出一個音節(jié):“我。”
然后又指了指魔尊,說:“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