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魔軍前線大營。
星辰暗淡無光,只有永恒晦暗的天空與翻涌不息的魔氣。營壘依著險峻山勢而建,旌旗招展,卻透著一股難以言說的沉悶滯重。
魔尊的歸來無聲無息,沒有驚動任何巡邏的魔兵,一道幽影,直接出現在了杜異的營帳內。
一盞幽綠燈火照耀,帳中立著一面巨大的、由精純魔氣凝聚的沙盤。沙盤之上,代表仙、魔、妖叁方勢力的光點明滅不定,在星隕谷至綠簾林的廣闊戰線上犬牙交錯,絕大部分區域都呈現出令人疲憊的膠著狀態。
一道身影和衣躺在堅硬的石榻上,雙目閉合,呼吸幾不可聞。他保持著人身,這在魔界實屬異類。雖已墮魔,無需凡俗睡眠,但某些屬于人類的習慣,諸如躺在榻上閉目養神以整理思緒,卻依舊保留了下來。此刻他正處于這種假寐的狀態,意識清明,反復推演著近日戰局的種種變化。
作為四將中唯一的人身墮魔者,杜異的面容保留了屬于人類的清晰棱角,只是那雙眼睛深處,屬于人性的溫軟早已被魔域的殘酷磨礪成一種堅冰般的理智與機敏。正是這份異于尋常妖魔的克制與清醒,讓他得以在魔尊消失的叁十年間,勉強維系著聯軍不至于徹底分崩離析。
帳內陰影無聲無息地濃郁了一分,一道玄黑身影悄然凝聚,仿佛自亙古的黑暗中走出。魔尊立于帳中,如同融入其本身的一部分,氣息縹緲而空無。
直到一個遙遠空曠卻又近在咫尺的聲音響起,短短二字,打破沉寂:
“杜異。”
石榻上的杜異驟然睜眼,眼底一絲猩紅閃過,瞬間的驚悸之后,立刻清醒。他甚至未看清來者,身體已本能地翻身下榻,單膝跪地,頭顱深深低下:“尊上。”
心中卻是念頭急轉:尊上失蹤多年,所為何事?又是何時歸來?為何毫無征兆?此番深夜獨獨現身于自己帳中,又是為何?他不敢怠慢,亦不敢妄加揣測,只能將一切思緒壓在最深處,靜待吩咐。
魔尊未看他,徑自走向帳中主位坐下,那由不知名獸骨與玄鐵鑄成的座椅在他身下仿佛也收斂了煞氣。
“坐。”一個字,不容置疑。
“謝尊上。”杜異依言起身,在一旁的下首位置端正坐下,姿態恭謹,心神緊繃。
魔尊的目光平淡地掃過他:“近來戰事如何。”
魔尊并沒有看他,目光淡漠地掃過那詳盡的沙盤,上面甚至標注了仙界幾位金仙的術法屬性。
杜異心神一凜,所有翻涌的情緒被強行壓下。他的語速平穩而清晰,開始匯報:“尊上離去叁十年,天界組織大小反撲一百叁十七次。目前主力戰線自星隕谷退至天一河一線,依托末燃山、尖晶湖構成第二道防線,整體呈僵持狀態。魔界各部,由末將暫且協調布防。妖域方面,仍以刑虒將軍為主,只是……”
他微妙地停頓了一下,感受到上方那道目光的重量。
“刑虒將軍……用兵趨于保守,或以妖域內部事務及時機未至為由拖延或拒不執行。年前,冰雪豁口之戰,饕餮將軍已撕開敵方右翼,若刑虒能及時側擊,本可全殲敵方,然其按兵不動,致使戰機貽誤。”
他陳述著事實,并未添油加醋。即便他曾與刑虒當面爭執,此刻也絕口不提。他無法確定魔尊歸來后了解了多少,是不是第一個找上自己。任何試圖引導判斷的言論都可能引來滅頂之災,唯有據實以報,方是穩妥之道。他小心地控制著語氣,不讓一絲個人情緒影響這冷靜的匯報。
魔尊目光停在一處魔氣與仙光激烈碰撞的峽谷地帶,那里魔氣雖盛,卻隱隱被一股銳利的金色仙光所壓制。“赤蛇與饕餮。”
“赤蛇將軍依尊上舊令,死守亂禍峽谷,半步未退,麾下魔兵折損已過叁成。”杜異立刻回應,“饕餮將軍及其麾下先鋒,上月于冰雪豁口大破仙軍,斬敵叁千……盡數吞噬。天界早有傳言,遇饕餮,魂不入輪回之語,確已達成震懾之效。”
魔尊靜靜聽著,指尖在座椅扶手上無意識地輕叩,發出極輕微的嗒嗒聲。
“依你之見,”魔尊的聲音再次響起,打破了寂靜,依舊平淡得不帶波瀾,“此局何解?”
杜異的心猛地一沉。
魔尊歸來,以無上魔威重整旗鼓,雷霆萬鈞之勢橫掃八荒,僵局自然迎刃而解,何須問他?這個理所當然的念頭剛在腦海中浮現,一股冰冷的寒意便驟然沿著脊椎爬升,危險的預感如同冰水澆頭,讓他瞬間清醒。
不對!
尊上若意在重整聯軍,直接下令便是,何必多此一問?此問……是試探他的忠誠,還是……另有所圖?或是有交托更大權責的意味?無論是哪種,回答稍有差池,便是萬劫不復。
額角悄然滲出細密的冷汗,杜異強行壓下翻騰的心緒,大腦飛速運轉。他深知魔尊不喜空泛的奉承,更厭惡愚蠢的提議。他必須給出一個切實、冷靜,且能體現自身價值,同時又絕不逾越本分的答案。
他再次抱拳,聲音比之前更加沉穩,帶著審慎的剖析:“回尊上,僵持之局,在于雙方力量相對均衡,且皆有所保留。天界忌憚我軍悍勇與我界地利,未敢傾力來攻;而我方……”他略微停頓,選擇了一個中性的詞,“內部調度尚未完全協同,難以形成足以撕裂敵方防線的合力。”
他抬起眼,目光堅定地看向魔尊,繼續道:“若求破局,依末將淺見,或可‘以正合,以奇勝’。正面戰線,需進一步整合力量,明確權責,即便刑虒將軍處難以強求,我魔界各部亦需鐵板一塊,此為‘正合’。同時,遴選精銳,繞開主戰場,尋覓天界防御薄弱之處或補給線,實施精準打擊,制造混亂,迫其分兵,此乃‘奇勝’。待其露出破綻,再集中主力,予其重創。此策需耐心與時機,但若能成功,或可打破眼下僵局。”
杜異將心中醞釀的戰術計劃和盤托出,帳內再次陷入一片死寂,只有魔尊指尖輕叩扶手的微響,聲聲如同催命。
“如此方法,”魔尊終于開口,聲音里聽不出是贊許還是否定,卻漠然如洞穿一切,“勝機幾何?”
杜異沉默了。
他無法回答。沒有妖域的全力配合,甚至可能面臨內部的掣肘,他提出的策略無異于一場豪賭,勝算渺茫。任何具體的推演在此刻都顯得蒼白可笑,甚至可能被視為欺瞞。在魔尊那仿佛能看透靈魂的目光下,任何虛飾都是徒勞。
他深吸一口氣,壓下心頭翻涌的不甘與無力感,頭顱垂得更低,聲音帶著一絲艱澀:“末將愚鈍,思慮不周……請尊上示下。”
魔尊的目光在他身上停留片刻,那目光冷肅嚴厲,一如往常。
“叁十年來,你勉力維持聯軍未散,戰線未潰,做得很好。”
魔尊平淡的肯定并未讓杜異感到絲毫輕松,反而心弦繃得更緊。
“刑虒,”他提到這個名字,語氣依舊無波,似乎絲毫不在乎刑虒延誤戰機之事,“驕矜自恃,保存實力,亦非一日。”
“戰局僵持,意味著死亡不夠。”魔尊的聲音依舊平淡,卻字字如冰錐,刺入杜異的心神,“天界需要一場勝利來打破平衡,需要看到聯軍核心的損失,才能放心大膽地全力進攻。”魔尊看著杜異,眼神沒有任何波動,“而刑虒,也需要一個契機,來做出他的選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