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拂宜靜立原地,身影在晨曦中顯得單薄。她望向魔尊那冰冷幽深的眼底,又緩緩掃過地上那二十一個毫無知覺的生靈,最后目光落回四周被朝陽鍍上金邊的山林,深吸了一口帶著露水清香的空氣。
她伸出手,恰好接住一片樹葉上滑落的清露,水滴在她食指指尖破碎,涼意沁入肌膚。
她將五指收入掌心,一字一頓,聲音清晰而堅定:“拂宜,不選。”
“仙子不選,”魔尊語氣轉冷,“這二十一人同喪。請仙子銘記,此二十一人,乃因仙子固執而亡。”
“且慢!”拂宜猛地抬頭,“我與魔尊一賭!賭我能保下這二十一人性命!”
魔尊緩緩抬手,魔力已蓄,他冷然一笑,“你無能抵御本座,如何自本座手下保人?莫要當我不知,你雖自身不死,卻不能起死回生。救下他們,癡心妄想。”
拂宜深吸一口氣,迎著他冰冷的目光,道:“魔尊想以殺戮引我入魔道,上次未能功成,這次也絕無可能。拂宜以魔尊兩次失敗為賭注,換魔尊答應我一事。魔尊,可愿賭么?”
魔尊抬眸,第一次真正認真地看向這個仙力低微卻執拗非常、屢屢違逆他意志的女子,不明白她這近乎荒謬的自信從何而來。
他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帶著一絲被挑釁的興味,吐出一字:
“賭。”
話音落下的瞬間,他衣袖如刀,凌空一劃!
無聲無息間,那二十一人瞬間咽喉洞開,血雨噴灑半空,染紅土地,滲入地下,留下一片刺目的泥濘。
濃重的血腥氣彌漫在清晨的空氣中。
拂宜臉色瞬間發白,如此直接而殘忍的殺戮景象,令她不忍直視,心中既怒又悲,渾身輕顫。
魔尊冷眼睥睨,道:“你輸了。”
拂宜卻大聲道:“尚未!”
她閉起雙眼,純凈的白色蘊火自她周身亮起,那光芒溫和卻不微弱,如同初生的晨曦,迅速擴散,將地上二十一人盡數籠罩。
片刻之后,血水仍在,泥濘依舊,但那二十一人頸間的恐怖傷口竟已消失無蹤,面色也恢復了紅潤,胸膛開始微微起伏——顯然已重獲生機。
而拂宜周身的蘊火之光,卻在這一刻黯淡到了極致,近乎透明,仿佛隨時會消散。
絕無可能!
魔尊臉色微變。他若殺人,絕無轉圜余地,方才那二十一人,確確實實是瞬間斃命。
他身形如鬼魅般瞬息移至拂宜面前,幾乎與她鼻尖相抵,幽深的眸子死死鎖住她的眼睛,語中帶怒:“你做了什么?!”
拂宜臉色蒼白,身軀搖搖欲墜,卻還是扯出了一個虛弱的笑:“魔尊……可曾聽聞,蘊火造生,滄水締命?祖神盤古一息化蘊火,乃為生生之氣;汗血化滄水,萬物乃得締命之機。上古之時,滄水潤澤四野,掌生長之數。然滄水終不忍見眾生生老病死、戰亂不休……”
她氣息微弱,語句斷續,幾欲墜地,卻仍強撐著,抬起顫抖的手,緊緊攥住魔尊的衣袖,直視著他那雙暗黑眸子,一字一字地說了下去:“遂解形散魄,融于千江萬瀆,非生非死,無形無質……”
她的目光掃過周圍草木葉片上那晶瑩的晨露,以及空氣中彌漫的清新水汽。
魔尊面色依舊靜如深淵,卻隱現怒色。
是滄水!那早已消散于天地間的祖神遺澤,其仁心殘念竟并未徹底湮滅,融于世間萬水之中。而拂宜,則在她站出來要求打賭之時,便已感知并溝通了這彌漫天地間的滄水殘意。
在他動手的剎那,滄水之力于無聲無息間,將噴涌而出的鮮血在離開軀體的瞬間,悄然置換成了蘊含一線生機的水之精華。看似血涌斃命,實則只是重創瀕死,維持了最后一刻生死間的微妙平衡。
魔尊目中帶怒,拂宜卻笑了,那笑容虛弱卻澄澈,“水與血乃是同質,滄水仁心……終不忍見眾人無辜罹難……”
話語終于說完,最后一絲力氣也隨之耗盡。緊抓著魔尊衣袖的手無力地滑落,拂宜眼睫一闔,身軀向前倒去。
魔尊站在原地,未曾伸手攙扶,只是任由那具失去意識的身軀倒在冰冷的土地上。
這一局,他竟輸了。
魔尊立于原地,目光落在倒地不起的拂宜身上。
清風拂來,吹動她素色的衣角,更顯得那具衣物之下的身軀空蕩、了無生氣,宛如新死。
時間在寂靜中流淌,日光偏移,逐漸將她的身影籠罩。在那暖光之下,她周身似乎有極其微弱的、肉眼幾不可見的白色光暈,正極其緩慢地聚起點滴能量。
她的恢復,遠比上一次更為艱難、緩慢。
魔尊衣袖一拂,將她帶回了山洞。他的眼神透過山洞的幽光,落在拂宜身上。
滅世與護生,她的信念、執著與他同樣堅定。只可惜,南轅北轍,注定相悖。
毀約棄諾,他可輕易將她投入黑淵。他太過強大,而她太過渺小。囚入黑淵,徹底解決她,固然簡單,但未免太過無趣。
他要她活著,清醒地活著,親眼看到他是如何屠戮世間,毀滅一切。他要以她的哀切、憤怒、無能為力為樂。
讓她明白,最終她一定會輸。
洞中不知日月輪轉了幾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