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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建立儲嗣,崇嚴國本,所以承祧守器,所以繼文統業,欽若前訓,時惟典常。咨爾懷王趙暉,早集大成,不屑幼志,自頃離明輟曜,震位虛宮,地德可尊,人神攸屬,是用冊爾為皇太子。”
一念之差,明徽走到半路上猛然驚醒,思緒混亂間回過身往自己的小院方向走去。
快到正午的光景,鹿蘊兒正和奶娘抱著小舟在屋檐下曬太陽。小舟見明徽回來,烏溜溜的大眼睛眨啊眨的,咿咿呀呀的張開小小的雙手晃來晃去的。
明徽衣擺處混了血和泥污,只得遮掩著先去里屋換洗一番,結果往里走正看到段鴻亦倒在自己床榻上睡的正香。
“……”明徽一陣無語,心道這人怎么心還挺大的!
段鴻亦聽到動靜,揉了揉眼睛見是明徽回來了,忙不迭驚坐起身,一頭長發炸成團的披在肩上,別提多滑稽了。
明徽不等人開口,一邊把臟衣服脫了扔在地上,一邊趕緊回道,“段郎放心,一切安好。你叔父現還在北鎮撫司問話,大概明日就會放出來。”
段鴻亦蹙緊眉心盯視明徽,起身胡亂將頭發半束起來,踉蹌兩步過來問道,“你,你受傷了?”
“沒事沒事。”明徽淡定的擺了擺手,去衣柜里翻了件干凈的月白色對襟長袍換上,搖身一變又是一副翩翩佳公子的俊俏明媚模樣。
明徽不知是心境在起伏中終于得到安寧,還是了悟良多。兩人坐在桌前共飲下一壺熱茶,明徽捏著手中茶盞,抬頭望向門外湛藍的天空,突然超脫道,“一個人的生與死,皆是自己的選擇嗎?”
段鴻亦不解的愣住,明徽繼續道,“人又是否能干涉他人的生死命運?”
明徽望著天空持續發呆,點點滴滴的記起從大寧都司回來時普慧師父與他單獨坐于馬車上的對話。
普慧師父足有六十歲有余,背脊卻依舊挺直如年輕人。他慢慢轉動著手中佛珠,如一尊佛相般端寧慈睦,卻突然開口道,“那日于山間,是我故意點破了你生母本為王妃的尊貴命格,叫她小小年紀單純善良中無端生出雜念。以致后面變成執念,怨念,最后卻一無所得。連帶著也讓你失去了從小的安逸富貴,以及將來或許是滔天的權勢。”
明徽心猛的一滯,連帶呼吸都變得局促。可驅除所有繁亂思緒,他除了惆悵外還能改變什么,“母親最后也想開了罷,她將我送去虞府,而不是送去懷王府,便是讓我認下這道被改變的命理。”
“確是如此……”普慧師父神色絲毫不便,話音依舊平穩,“前懷王宅心仁厚,徐妧兒硬下心腸將你送回王府,他還是會認下你為子,給你應有的名分。可嘆她竟然舍下了這般的好前程,反倒將你送去虞宅。”
明徽垂下眼眸,心頭處仿佛壓了塊巨石,讓他透氣不得,難以平靜,“我生母……該是個外表柔弱美麗,內里卻好強堅毅的女子。她從小為官家女兒,琴棋書畫樣樣精通,且定要只爭第一,想來是因著師父點破的命格之說,讓她生出尋常人不同的倔強,當然也會生出孤傲與自命不凡之心,也因此在日日積累中扭曲成一絲惡意。”
“而這一絲惡意,想要毀了霍覃宜的名聲,反害得自己家破人亡,流落教坊司看盡人世苦難,到最后只剩得一個看破紅塵的結局,不可謂自作自受……她將我送去虞家,確實是上上之選,為著虞老爺對她的真心情意,虞家不善待我,也不會將我送去腌臜地方受苦。反倒是送回懷王府……”
明徽說罷神色復雜的望向普慧師父,“我娘大抵打心眼里覺得是自己少年時對于王府的執念太深,才害得所有人不得善終。我到了懷王府,怕也不得安生,甚至性命不保。”
普慧師父的臉上終于有了些許的變化,如失神一般的證了證道,“小友還記得來時我所講的那個故事嗎?”
“僧人在輪回中嘗試千百種方法,但最終明白局中人或許靈魂可以更改,肉身卻會始終長存。天定的紫微星殺不得,也殺不死,只有從一開始破壞他的命數,方可成全另一道結果。”
但普慧師父終究還是沒說出心中真正所想——那僧人看到的亂世終點,是一個身上流著霍家血液的孩子。斗轉星移,他發現無論如何都改變不了紫微星的命格,而去創造一個人為的國運時,很多人的命運急轉而下。
為一人鋪路,要犧牲萬千矣。
可為了改變國運,萬千人悲慘的命運不幸,家破人亡,受辱慘死和瘟疫橫生,旱災,生靈涂炭,哀鴻遍野,兒女淪為口糧,人與人相互屠殺的陰駭亂世相比,又如鴻毛般輕飄飄的仿佛不足為重。
一滴淚從老邁渾濁的眼眶中涌出,順著早已干皺的皮膚落在手背處,普慧師父緊緊握住手中佛珠,嘆息一聲道,“小友十五歲那年落水之時便該殞命,卻依舊活到如今,可見有些命理,人為根本無法改變。”
“峰回路轉,你還是要姓回趙了。”
“我知道有些話其實師父第一次見到我時就可以告知,可那會兒我大概無法真正理解其中是非曲直。”
明徽看著普慧師父雙目中無言的深深疲憊,鼻腔竟然有些發酸,跟著也紅了眼眶,“或許時至今日,我依舊無法做到坦然接受現實。但我知道之后要做的,唯有堅守本心二字。知足,不生出貪婪之心,就不會延伸出執念,惡念,人生也許便可安遂了。”
普慧師父沉默著重新轉動手中佛珠,不知是欣慰還是釋然,突然開口道,“或許我可以幫小友救一人。”
明徽不解的瞪大眼睛,脫口而出,“誰,誰都能救?”
“有緣之人皆可救。”普慧師父重新勾起慈悲的嘴角,抬手蘸了些許茶水,在案幾上畫出一只守于枝頭的燕,又輕巧的抹除,在另一旁寥寥幾筆畫出一只于天際間翱翔的雄鷹。
“那僧人謀算幾世,卻總忽視于細枝末節的小人物。或許這一世救下的人越多,太平人世的光芒便照的越快呢。”
門外漸響起小舟的哭鬧聲,明徽驟然清醒過來,起身牽起段鴻亦掌心往屋檐下出去。
“小舟,小舟。”明徽從奶娘懷里將小嬰兒抱在懷里,用鼻尖去蹭對方肉嘟嘟的柔軟臉頰,沒哄兩聲小舟便止了哭聲,繼續咿咿呀呀的露出光禿禿的粉色牙床。
明徽仔細去看,發現小舟下牙床處竟然已經冒出點點白色小牙。他好奇的戳了戳段鴻亦的胳膊,“牙快長出來了,是不是快要叫爹了。”
“……”段鴻亦嘖嘖兩聲,想了想對著小舟夾著嗓子說道,“小舟,干爹教你說話哦,叫爹爹——”
噫……聽著一個一米八五的壯漢夾嗓子說話,明徽起了一身雞皮疙瘩,忙快走了幾步和鹿蘊兒站在一旁,不過他們兩人也沒好到哪里去,湊在一起繼續夾著嗓子哄小女嬰說話。
段鴻亦噗嗤笑出聲來,又突然有些失神的楞在原地。
或許就是在這么一個大雨過后碧空如洗的正午,他決定這一生都要歸于平淡專一。他愛他的家人,孩子,亦同樣愛著明徽。更因為自己無法全身心的付出全部,他甚至愿意承受明徽那仿佛是天然的多情。
小舟被大人們繞成圈包圍著,終于在期待中從咿咿呀呀中蹦出一個含糊不清的“滴”字。
明徽驚喜的不得了,回頭去拽段鴻亦的胳膊,嘴角幾乎要揚到天上。
“哎呦哎呦,真就這么開心啊。”段鴻亦伸出手臂輕輕搭在明徽肩膀處,話語間竟然有些發酸。
明徽眨了眨眼睛,悄默聲用腦袋頂蹭了蹭段鴻亦的下顎,“你去修修胡子,好好洗漱一番,我今晚去尋你。”
作者有話說:
段鴻亦:我愿意跟著明徽,哪怕是做妾!
第175章 鳳冠霞帔【上】
就在明徽以為所有事都在朝美好方向發展的關口,隔壁院的申閣老借喝茶的由頭又傳來不少京城和內閣的八卦閑言。
明徽一開始還在想這個被嚴光齡叫做“不粘鍋”的申老怎么就愛逮著自己聊些有的沒有。后來思考一番,八成是趙暉要讓自己知道一些內情,他現下作為太子已經忙的焦頭爛額,不好直接說的話便許了好處讓申老來告知。
哎……說來有些八卦聽的人心情愉悅,有些便聽的心塞難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