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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幕降臨時最是安靜,四周靜悄悄的唯有忽刮起的風聲。周文瑾坐在床邊,想到自己為侯府,為父母召開的麻煩,想到作為庶出的三叔幾十年來戰戰兢兢的在官場上謀出路,即使不依靠侯府的威勢也能立足,他卻不聽囑咐辜負了三叔的用心。想到他真心去相處的朋友被其親兄弟拿來用風月場的渾話取樂。想到他十幾年來錦衣玉食,眼里只覺世界開明,人人圓滿,卻從未察覺到別人過得卑微苦難,小心艱難的為自己博前程。
眼淚滴滴落在華貴的素錦上,周文瑾咬緊牙關,努力讓自己別發出聲來。他的不甘,他的高傲,他的稚氣,到底只能傷害到自家人身上。
約摸過了十余天,京城那邊便傳來宣寧侯夫人袁氏帶著滿車的錦繡綾羅和珠寶藥材去虞家致歉的消息。
據說袁夫人是手捏帕子不住抹著眼淚,被三四個婆子丫鬟攙扶著才有氣力從自家馬車上下來,見到來迎客的藍氏時,干脆波開下人,撲過去便揚聲要負荊請罪。
沒什么政治嗅覺但骨子驕傲的藍氏也直接懵在原地——不就是半大孩子打架嗎?做什么這么大陣仗!
袁氏一個平日謹慎有利的侯夫人在虞府正門處哭哭啼啼的不成樣子,眼看著都要暈厥過去了。藍氏急忙拉起昔日手帕交的雙手,給了小丫鬟幾個眼色,眾人隨著一馬車的重禮回了后宅。
看熱鬧的眾人唏噓,瞧那些御史臺的大人們跟不要錢一樣的上奏圣上說宣寧侯輕蔑文官,人家夫人間的關系好的不得了,又怎會有瞧不起一說。當中更有嗓門大不怕事的,湊過去順便把袁家和藍家兩門姻親關系捋了個遍。
眾人一聽,好家伙,明明就是自己家的私事嘛,做什么搞的跟宣寧侯府要犯上作亂了一樣。
宣寧侯爺更是在軍營里時不時的長吁短嘆,和手下人聊天時感嘆自己教子無方,活該被人嚼舌根,實在該官降三級才好。
明徽聽到這些街頭八卦時,政治嗅覺突然敏感起來,這些平日里仗著世襲爵位高人一等的武官集團怎么可能自降身份,做盡讓別人看笑話的事。八成身后有高人指點,果然偶爾把腰彎下才能不吃虧啊!
于是沒過幾天,宣寧侯夫人袁氏便千里迢迢的從京城順天府趕到州府。
從那日去虞府致歉完,袁氏打定主意自家絕對不惹這身騷,干脆讓婆子收拾行李,次日便帶上小廝丫鬟,浩浩蕩蕩的從京城出發,行了快小半個月才到蜀地周府,看到自己那憔悴不堪的小兒子。
“母親……”雖是早起便梳裝整齊,換好平日里愛穿的蘇繡華錦,奈何夜夜難眠,周文瑾面色蒼白,眼下烏青,喚了聲母親后便難以控制的撲倒在袁氏懷中,嗚咽著痛哭不止。
“哎……”袁氏顧不得舟車勞頓,也跟著紅了眼眶,抬手輕撫小兒子因哽咽而顫抖的后背,柔聲安撫道,“吃一節,長一智。這次你也算不得委屈,往后也要學你兄姐那般,要喜怒不形于色才好。”
“孩兒……孩兒以后定聽母親的話,不會胡鬧了?!敝芪蔫榱顺樗岢谋乔?,平日里飛揚明朗的眼睛里掛著淚珠,說不盡的心酸和悔意,下定決心道,“孩子回京后就去軍營里跟兄長手下做事,再也不給侯府闖出什么亂子來了。”
袁氏半月前是見到人就哭,裝的一把鼻涕一把淚,將自己狼狽的樣子擺給外人看??扇缃窨粗蛔约簩櫮绲酱蟮男鹤右灿辛藫斈?,不經松了口氣,真切的眼淚從疲憊的眼眶中涌出,念叨道,“那就好,那就好。也算我沒白辛苦一趟……”
這廂上演母子情深,那邊的明徽卻迎來一位貴客。依舊是貴氣逼人,素色長衫難掩皇家風范,不是趙暉又是誰呢。
因著尾字同音,兩人頗為有緣。奈何一個是天上月,一個凡間塵,即使趙暉容貌上并算不得的出眾,氣勢上也秒殺了有花哨漂亮皮囊的明徽。
“不瞞你說,我也是要參與這場秋闈的。不過借他人之名,不為仕途?!壁w暉將明徽約在講堂附近的一家酒樓包廂內,親為其斟了杯熱茶。
朝廷明令規定,皇家子弟是不得參與科考的,畢竟有世襲的爵位在,為了保證他們不造反不謀亂,好吃好喝的養成廢人最佳。
“我知道,是為了楊家姐姐嘛?!泵骰战舆^茶水抿了口,不經感慨趙暉身為王府世子還這么能吃苦,連茶餅都要選紅楊觀音這種回甘慢,還帶著微苦的品種。
“也算是吧……”提到不久將來的新婚妻子,趙暉平靜的面容上看不到有欣喜或是作為新郎官的羞澀,反而轉移了話題,“高大人是內閣次輔,才學甚高,家父請他過來指教學問品德,我便想著把你帶上罷,肯定是受益匪淺的。”
“……”
明徽真想趕緊擺手,高大人他是見一次怕一次,妥妥的笑面虎,吃人不吐骨頭。周文瑾和宣寧侯府遭了老大的罪,八成是他老人家要整誰,便讓明靖故意去挑事。
哎……等等。為什么他現在可以透過現象看本質了,難不成經歷各行各色的算計和陰謀,他終于也長心眼了?!
作者有話說:
按照大綱寫的話,過去的三年是明徽的友誼線!但是怕字數太多,目標是40w字數完結滴。
本文真滴是成長線,戀愛線可能完結后番外會寫吧!!
第102章 外室
可大概是那潑天的權勢壓制,明徽作為普通老百姓面對懷王世子趙暉時總是小心翼翼,拘謹而無法松弛內心。即使對高閣老充滿畏懼和惶恐,他終究沒勇氣提出拒絕。
仿佛有天意般,兩人不僅尾字同音,漸漸在容貌上也生出了一二抹相似。這還是靳琪來姨母家做客時談到的笑話,原話是什么來著——我遠遠瞧見你跟世子走在一起,到像對同父生的兄弟。
明徽噗嗤笑出聲來,指著自己臉問道,“那你說說哪里像!”
靳琪手撫在下巴處思索了一番,有些不大好意思的紅了臉,“我也說不上來眉眼有哪些相似,可就是覺得像對兒兄弟。當然你要生的更俊麗些,世子則英氣爾雅。你若不是從京城而來,我真覺得你……”
砰——的一聲,身后進書房來打算送些糕點的徐氏猛的停在原地,不慎把滿碟的奶酥酪都跌灑了出來。
沁著油香的點心碎渣瞬間掉滿整個地面,徐氏蹙緊眉心,用力閉上雙眼,咬著牙在睜開時,眸中閃過無數積年累月里無法對他人訴說的恨意,恐懼和委屈,厲聲道,“明徽怎么會跟世子相像,他生母不過一尋常女子,琪公子以后可不要再說這些荒唐話了。”
靳琪被徐氏驟然發火時的神態嚇的不輕,連忙起身作揖賠罪,嘴里不斷念著是自己胡說,以后斷然不會說這些跟皇親國戚摻和的事了。
明徽從未見過姨媽這般生氣過,整個人宛如被傷害過的獸類般充滿畏懼和憤怒的攻擊性。
那會兒他和靳琪只是以為姨母怕自己一戶尋常百姓跟懷王府扯上關系會招來禍端,哪怕事后想來,也只會覺得徐氏是謹慎小心過了頭,絲毫無法想象還會有更深的羈絆摻和其中。
“那好,之后我會派人去跟講堂說上一聲,十日后你便搬來懷王府,咱們一同讀書?!?
末了趙暉喝盡杯盞中最后的茶水,起身跟隨護衛離開。明徽說不清是什么滋味,他又端起那杯苦澀的紅楊觀音飲下,慢慢品味著舌根處丁點泛起的回甘。大抵是心境有所變化,竟然覺得這茶真的有幾分意思在,也并不是十分難喝。
哎……想來趙暉又何必親自來尋自己一趟呢,面對這種天大的“恩惠”,他又有什么拒絕的權利和資格。
那廂在母親溫聲安撫下,周文瑾終于止住了眼淚。袁氏見狀連忙擺手叫來貼身的伏媽媽,“想來這些天瑾哥兒不思飲食,實在瘦的厲害,你去盯著廚房的仆役,做些精致可口的飯菜來。只管派人去買上好的食材,侯府出銀子便是?!?
伏媽媽行禮應下,自然懂得主子意思,揮散了周圍所有的雜役丫鬟,只留小少爺和候夫人說著貼心的私密話。
周文瑾自覺是個大人了,哭了一場后紅著臉扭捏著抬手揩去臉上淚水,抽了抽鼻子向母親打聽道,“母親,你是打京城長大的,又跟虞家夫人曾是手帕交,你可知道虞明徽生母是誰,當真是上不了臺面的外室?”
袁氏聽罷吃了一驚,有些不可置信的望向小兒子,“你問這些做什么?”
周文瑾垂著頭,即愧又恨的向母親解釋道,“兒初來蜀地時,只交了一個朋友,哪成想竟然是虞家庶出的長子。母親常教我待人最好一視同仁,可后來遇上虞明靖,他卻絲毫沒把兄長放在眼里,反出言羞辱輕賤,想來定是其生母不堪的緣故……”
袁氏心里一咯噔,漸漸在心里將因果盤出大致模樣。不過有些往事容不得人回首,污糟的好似爛泥潭般要將人吞噬抹盡。
就好像當初自已胞弟明明跟藍氏兩情相悅,小兒女間隔著一棟墻婉轉的念著相思。藍氏所有的刁蠻任性,刻薄不講理,在胞弟眼里只是可憐可愛,雖嘴上總是不肯饒人,心里每次見到藍氏卻又十分歡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