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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光熹微,你端坐于圓桌旁,面前的瓷碗盛著溫熱的米粥,配著幾碟清爽脆嫩的時蔬小菜。
春桃侍立在你身側,臉繃得緊緊的,嘴唇抿成一條直線。
她手里攥著的素白布巾,被用力絞擰,仿佛要將委屈和憤怒都擰進那柔軟的棉布里。
“小姐,”她終于忍不住,聲音忿忿:“外頭傳得不成樣子了!雷家那位夫人,真是下作!昨日在咱們府上吃了癟,回去便顛倒黑白,逢人便說小姐您記恨當年雷公子的事,故意給她難堪,半點容人之量也無!還說……還說鹿家如今勢大,連皇后娘娘的族親都不放在眼里了!”
她越說越氣,“不過一夜功夫,這污水就潑得滿京城都是了!那些個跟雷家交好的,傳得更是有鼻子有眼,活像他們親眼所見似的!小姐,他們簡直欺人太甚!”
你執起白玉勺,輕輕攪動著碗中的熱粥,神色平靜:“雷家這一代,不過是些不學無術、仗著祖蔭的紈绔子弟,整日只知斗雞走馬,沉溺聲色。如今,也只能靠這些下作手段,嚼嚼舌根,妄圖扳回一城罷了。流言蜚語,傷不了筋骨,由他們去,不必理會。”
聽了你的話,春桃頓住了。
“小姐……若是在去宛陵城之前,您聽到這等腌臜話,怕是早就提了劍,直接殺到雷府門前,非逼著那雷夫人當眾認錯不可了。”
你執勺的手一滯,宛陵城頭的烽煙、刀刃相擊的刺耳寒光、將士們溫熱的鮮血浸潤戰袍的觸感,還有那些深夜里堆積如山、字字染血的軍報……這些過往,早已將你年少時鋒銳的意氣磨平。
血與火的洗禮,淬煉出你如今這副沉靜的姿態——或者說,是一種被現實捶打后,不得不低頭的無奈。
“您出去這一年,”春桃低下頭,聲音悶悶的,“回來之后,奴婢覺得您變了很多,覺得小姐長大了,懂事了,可這心里頭……小姐,奴婢心疼你。”
她伺候你十幾年,從垂髫稚童到如今威震四方的破虜侯,你的每一次跌倒爬起,每一次開懷大笑,每一次委屈落淚,每一次強壓下怒火展現的冷靜……她全都看在眼里,她是你成長的見證者,
你伸手握住了春桃的手,她的手不像世家小姐般細膩無瑕,帶著常年勞作的薄繭,卻無比溫暖。
“春桃,也只有在你面前,我還能是‘小姐’。”
是啊,無論戰場上你是如何殺伐決斷的鹿將軍,還是朝堂上身不由己的破虜侯,又或是即將被卷入未知命運的三皇子妃,在春桃這方小小的天地里,你還是那個可以偶爾任性、可以流露脆弱、可以被無條件包容的鹿家大小姐。
然而,這份短暫的溫情很快被沉重的現實壓過。
你今日天不亮就起身,梳洗穿戴侯爵朝服,并非為了聽這些糟心的流言,而是有一樁避無可避大事——今日是秋祭大典。
秋收祭典,是大魏王朝一年之中隆重的祭祀,遠非尋常節慶可比。往年都是皇帝親率百官,于圜丘祭壇,以最隆重的三牲九禮,告祭皇天后土、山川諸神,祈求風調雨順,五谷豐登,國泰民安。
這不僅是一場儀式,更是凝聚民心、昭示天命所歸、維系王朝的神圣象征。
而今年,陛下龍體欠安,主持這場國之重典的,就變成了暃。
這無疑是對他地位與能力的極大肯定,亦是向朝野內外釋放的明確信號。作為新晉破虜侯,暃名正言順的未婚妻,你在這場祭祀中的位置、儀態、表現,都將被無數雙眼睛放大審視,容不得半分差池。
自從宮宴后,這幾天你一直在避著他,宮中的傳召能推則推,皇親貴族的聚會也盡量尋了由頭不去,可秋祭,你沒有任何理由缺席。
躲不過了。
太廟前。
蒼穹如洗,一碧萬頃,秋陽高懸,灑下萬丈圣潔的金輝,將整個由漢白玉砌成的巨大圜丘祭壇,映照得一片通明莊嚴。壇體層層迭迭,象征著天圓地方,九層高階直通壇頂,每一級都承載著皇家的厚重與王朝的祈愿。
風帶著深秋特有的清冽,從無垠的天際掠過,卷動太廟廣場四周的玄色旌旗。旗面翻涌,如同翻滾的墨色波濤,發出渾厚的聲響,這聲音低沉悠遠,仿佛穿越了時空,是來自遠古神明低沉的回應。
吉時將近。
壇下開闊的廣場上,文武百官,勛貴宗親,身著按品秩嚴格區分、色彩鮮明的朝服,匯成一片象征權力的等級海洋,依照演練過的方位,肅然鵠立。人人垂首斂目,姿態恭謹,空氣沉甸甸地壓在每個人的肩頭,連呼吸都顯得小心翼翼。
禮樂官在祭壇兩側的高臺上,做最后的調試。黃鐘大呂的編鐘被輕輕敲擊,發出悠長的嗡鳴,仿佛是大地的心跳;與之應和的,是穿透云霄的玉磬之音,泠泠如泉,象征著天界的空靈。
在這片理應只有敬畏的天地之間,一股暗流卻在涌動。
雷夫人掀起的謠言風波,顯然給了某些依附雷家、以及本就對你這位年紀輕輕就封侯而嫉恨難平之人一個絕佳的契機。
就在這肅穆的等待中,一位身著緋色官袍的禮部侍郎,臉上掛著謙恭的笑容,借著最后核對儀程的由頭,狀似無意地踱到了你的近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