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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照眠從巨大的掌聲中回過神來。她這才意識到自己正坐在婚禮的現場,圓桌前是一盅沒動過的金湯花膠,熱氣早已散去,湯面慢慢凝結成一片惡心的黃。
“怎么了,眠眠?是不是在北方待久了,吃不習慣?”王映紅擔憂地看向略有些凝神的女兒。
此時距李照眠高中畢業,考上T大,離開南方去上大學,已經叁年多了。
“沒,只是湯冷了,不想吃了。”
隨侍的服務員很有眼色地為她撤下這道花膠。
她仿佛做了一場很長的夢,記憶糾纏在一起,如同一碗漿糊那般堵塞了她的大腦。她捏了捏自己的虎口,讓自己清醒一些,畢竟這已是常態——她多年來飽受記憶的折磨,過去的回憶碎成了一地的玻璃渣子,她時不時就會踩上一些,扎得心頭顫動,鮮血淋漓。
早些年,王映紅和李承業帶著她見過好幾個精神科醫生,收效甚微,李照眠見到那些無窮無盡的量表和檢查,心中更加煩躁,遂再也不去醫院。
新郎與新娘端著酒杯走到了這一桌。
新郎,她再熟悉不過,是那位年長她五歲的小叔叔,李承暉。據說他們幼時感情頗深……可惜了,李照眠幾乎什么都想不起來了,唯記得年年除夕,他都在酒桌上與她碰杯,祝她幸福平安,年年正月初二,他雷打不動,驅車帶她去距F市二百多公里的海島,陪她放風箏,陪她看海。
新娘是他的第五個相親對象,姓甚名誰,李照眠并不關心。
在這樣大好的日子里,李照眠只關心,大年初二,她還能不能去看海?
酒杯和他好看的眉眼近在眼前,他挽著新娘,露出一個溫和的笑容。
李照眠有些狼狽地端起酒杯,杯中酒水堪堪鋪滿杯底,在F市的宴會中,算得上是失禮。服務生再次趕來,替她把酒斟滿,又默默退到一邊。
“阿暉啊,新婚快樂,祝你和晴晴長長久久!”王映紅率先開口,將祝福的話倒出。桌上的其他人也紛紛跟腔。只李照眠一個,在新郎和新娘已經走向下一桌時,仍然緘默。
王映紅拉著她坐下:“怎么不說話?那是你最親的小叔叔呀。他對你多好呀,你看,年年都帶你出去玩。今天他結婚,你也得祝賀他一下呀。”
自從李照眠的記憶問題越來越嚴重之后,在家族里是無論如何也瞞不住了。以病為恥的觀念從不曾散去,久而久之,親戚們對李照眠一家的態度變得十分耐人尋味。連帶著家族里的孩子們也不被允許和李照眠多接觸,大人們生怕這樣的“病”是通過空氣傳染的。故而李承暉對李照眠的善意,在王映紅眼里更加彌足珍貴。
李照眠沒有回答,王映紅只當她又不記得了,忍住即將要落下的眼淚,長吸一口氣,揉了揉她的手:“沒事的眠眠,想不起來就算了。”
想不起來嗎?她恰恰是想得起來。她勾起一抹冷笑。
若說對他沒有肖想,那才是自欺欺人的話。
海島遠離城市,遠離一切熟悉的人群,他們手拉著手,赤腳走在沙灘上,看夕陽的余暉涂抹遠處的山和海平面。她記得,他是如何替她拾起想要的貝殼,她記得,他是如何用毛巾擦干她濕漉漉的雙腳,她記得,他摟著她坐在礁石上,親手為她撥開海風吹到她面龐的發絲……
她也記得,她問:“叔叔,你為什么對我這么好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