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視線輕顫，他忍不住又朝她望過去，不知是不是眼神過于熾熱，她居然戒備地?fù)踝×俗约旱南掳霃埬槨?

“不許亂看，也不許瞎想！”她恫嚇了兩句，從荷包里摸出一枚銅錢塞進(jìn)他的手里，“以此作為了斷，這事兩清，就這么說定了?！?

可他并不接受，頭一次覺得不是什么都能用銅錢來結(jié)算的，把錢重又塞回了她手里，“這事沒完?！?

蘇月頭疼起來，“那你想怎么樣，總不能讓我還回去吧！”

這話說完，彼此都紅了臉。這段時間已經(jīng)混得很熟的兩個人，忽然覺得又被強(qiáng)行拉開了距離，一切變得玄之又玄。明明想靠近，卻有無形的高墻橫亙在彼此之間，本該突飛猛進(jìn)的感情，也因這場意外陡然停滯了。

蘇月覷了覷他，猶豫著仍舊把銅錢放進(jìn)了他手里，“我對不起你，這錢你先收著，以后的事以后再說，行嗎？”

就像一個闖了大禍的男人，對一切無能為力，只?？陬^上的承諾。眼神堅毅地表示自己不會賴賬，暫時只是賒一賒，以后再一并償還。

皇帝低頭看看手里的銅錢，自己的第一次，就這么被她用一枚銅錢買斷了，多少有些過分便宜了。但還能怎么辦呢，他想親回來，可又不敢說出口，無可奈何下只能接受她的建議。心想再忍一忍吧，等到十枚銅錢集滿，一切便不由她說了算了。

后來一路無話，巨大的尷尬碾壓著兩人，在沉默中回到了圓璧城?；实郾菹律踔翛]有要求走她的專屬通道，讓馬車把她送到方諸門上，自己老實(shí)地返回麗景門了。

蘇月在方諸門前呆站著，目送馬車去遠(yuǎn)，在無邊的悔恨里，怏怏回到了官舍。

不能讓自己閑下來，得努力找些事做，忙起來就能把先前發(fā)生的事拋到了腦后了。如果偶爾想起，那就盡力麻痹自己，勸說自己這不算什么大事，都是成年的男女，不小心出點(diǎn)差池，實(shí)在正常得很。

然而心里這關(guān)還是難過，她夜里居然夢見了皇帝，見他握著拳把手送到她面前，在她的滿心疑惑下展開五指，得意地對她說：“六枚了，辜娘子，你準(zhǔn)備好了嗎？”

她當(dāng)時滿心戒備，總覺得自己站在懸崖邊上，差一點(diǎn)就要掉下去了。這十枚銅錢湊滿后要兌現(xiàn)的承諾，必定比醒時的自欺欺人要刁鉆得多。

夢里她終于壯起膽問：“有朝一日十枚集滿，你要我做什么？”

皇帝高深地笑了笑，“也沒什么，朕要你當(dāng)著滿朝文武的面，求朕娶你。”

簡直是噩耗，一下子把她嚇醒了。醒后心里還在撲騰，后怕地想，這事他真干得出來，不會一夢成真吧！

抬手抹了抹，一腦門子冷汗，嚇得好一會兒才又睡著。后來睡得也不安穩(wěn)，第二天起來頭昏腦脹，忙于處置手上的差事，險些連爹娘要入掖庭的事都忘了。

好在猛然記起來，趕緊看更漏，剛到辰時，這會兒人應(yīng)當(dāng)已經(jīng)候在宮門上了。今天前朝有朝會，皇帝趕不回來，能不見當(dāng)然最好別見，出了昨天的亂子，現(xiàn)在心虛的勁兒還沒過，她實(shí)在需要冷靜冷靜，再考慮以后拿什么面目面對他。

把亟待解決的事交代了太樂令，她匆匆趕往西太陽門，剛到那里就遇上掖庭內(nèi)侍出來接應(yīng)，看見她熱絡(luò)地招呼：“趕巧，娘子也來了？”

蘇月拱拱手，攜爹娘一同前往安福宮。阿爹和阿娘是頭一回入禁中，紫微城高大的建筑遠(yuǎn)觀已覺宏偉，身處其中更會感受到巨大的壓迫感。

他們有些拘謹(jǐn)，愈發(fā)覺得今天太后必定來者不善。進(jìn)了安福殿正殿，恰好見一位女官捧著香盒走過，錯眼見了蘇月，恭敬地向她行了一禮，然后轉(zhuǎn)頭通傳里間：“姆姆，辜娘子來了?！?

辜家三人朝著東偏殿的方向叉手靜待，不一會兒就見殿內(nèi)走出三個人來。蘇月起先一驚，以為皇帝也來了，但定睛一看卻是齊王。他穿一身影青的衣裳，人還是淡淡地，如松煙入墨。見到她，臉上帶著輕淺的笑，微微頷首致意。八月十五的大宴他沒有參加，想來是身上不豫吧，今天再見好像仍有幾分羸弱，但并不讓人覺得病氣森森，反倒沒有侵略性，恬淡如一汪春水般。

好精致的人兒啊，雖然不合時宜，蘇月腦子里還是冒出這么個詞兒來。沒有別的想法，僅僅只是嘆服，他與他那戳氣的阿兄，為什么會有如此天壤之別。

太后呢，不像上回蘇月進(jìn)安福宮，特意給下馬威。孩子可以戲弄戲弄，兩家大人見面須得很正式，很莊重。笑著說上兩句溫存的話，“員外與夫人節(jié)前就到上都了，可惜宮中有大宴，抽不出時間來相見。因此節(jié)后匆匆命人過府相邀，不知是否冒昧，還望員外與夫人不要見怪。”

辜祈年與夫人受寵若驚，沒想到境遇比他們來前設(shè)想得好太多，好得仿佛之前從來沒有齟齬，好得就如兩家會親，要商定婚事一般。

忙深深行禮，辜祈年說：“不敢不敢，原本該是我們進(jìn)宮拜見太后的，但因初到上都，不知怎么通稟，居然延捱到了太后召見我們?！?

場面上的話來去，這是必須的流程。太后比手招呼大家落座，一面詢問辜夫人：“才到上都，一切都習(xí)慣么？若有為難的地方只管說，我讓底下人承辦。”

辜夫人俯首道：“多謝太后，我們一家得您與陛下照應(yīng)，一切都是現(xiàn)成的，比在姑蘇時候更齊全，豈有為難之處啊。只是合族這一來，實(shí)在讓朝廷破費(fèi)了，草芥一般的商戶，何以敢當(dāng)貴人們?nèi)绱硕鞔闭f著便要起身行禮，被太后阻攔了。

太后意在交好，萬分親熱地牽住了辜夫人的手，溫和道：“且不說身份地位，咱們同是姑蘇人。早前兩家雖不是街坊，卻也住得甚近，我每常上十泉里去，都要經(jīng)過你家府門前。莫說咱們親近，就算是尋常的同鄉(xiāng)來了，不也得照應(yīng)么。夫人別說這么見外的話，否則往后倒不好處了，你說是不是？”

天爺，三言兩語間綁定了兩家的關(guān)系，簡直與皇帝在朝堂上化解言官彈劾的手段如出一轍。

蘇月沒敢吭聲，而辜家夫婦則有些尷尬，又是親近，又是不見外，真可謂太后肚里能撐船。為了兒子的婚事，以前曾經(jīng)再不受用，如今也當(dāng)沒有發(fā)生過，可憐天下父母心啊。

辜夫人最是知情識趣，謙卑地說是，“太后這心田，讓卑下不知說什么好。陛下大放恩典，我們一家上下連要致謝，都無從謝起了?！?

太后笑道：“謝什么，當(dāng)初權(quán)家的族親紛紛遷往上都，不也是朝廷給與優(yōu)恤安排的嗎。咱們誠如自家人一樣，陛下與你們也不生分。聽說十五留宿在貴府上了？難怪第二日二郎進(jìn)來，邀他上我這里用飯，宮人竟說他昨夜起就不在宮中了?！?

太后是隨口一說，但這一隨口，不知不覺中就坐實(shí)了兩家牽扯不清的關(guān)系。

反正她也不著急，因?yàn)橹澜裉斓氖卤爻蔁o疑。既說起二郎，不免要引薦引薦，比了比身邊人道：“這是我的幼子，陛下封了齊王，不過一向不太出門，你們想是沒有見過。”

兩下里站起身互相行禮，齊王對太后道：“那日在代侯府上，我曾有幸見過辜娘子。聽說中秋大宴，梨園的曲目精彩異常，可惜我沒有眼福，遺憾得很呢。”

太后笑呵呵說：“不礙的，中秋過后還有立冬，還有正旦，有的是機(jī)會觀演，不急在一時?！弊焐险f著，心里頂關(guān)切的是立春，便試探著問蘇月，“陛下可與你說過立春的安排？”

蘇月想起他確實(shí)含含糊糊提過，但具體是什么安排，卻并未向她透露。

“陛下說與您有個立春之約，可臣問他，他又說不足為外人道?！?

太后大呼倒灶，這兒子過于沒出息，比他父親更膽小。但凡他拿出平定天下的一成功力出來，媳婦早就有了，連孩子都該有了?？伤麉s好，還在不急不慢地周旋，不知究竟有什么可磨蹭的。你要說他臉皮薄，他也知道賴在人家家里不走，實(shí)則腦子半點(diǎn)不笨，就是嘴笨。你若說他臉皮厚，他對待喜歡的女郎那種瞻前顧后，真是狗見了都搖頭。

太后覺得這件事不能這么耗下去了，再耗天該冷了。兒子不中用，還是得為娘的出馬，辜家夫婦既然來了，今日就索性把話說破吧！

于是太后直言不諱，對辜家夫婦道：“別瞧我們陛下英雄蓋世，遇上了女郎，半點(diǎn)也不會說話。但他愿意辦實(shí)事，他若對你好，光顧著掏心挖肺，有時候這種性子吃虧得很，因不善言辭，難以贏得女郎的芳心。員外，夫人，四年前咱們家曾向貴府上提親，貴府上沒有給我們再爭取的機(jī)會，說實(shí)話，我很有些傷心。對于女郎，我是打心底里喜歡，不怕你們笑話，當(dāng)初明知親事不成了，我也還是遠(yuǎn)遠(yuǎn)看女郎在府門前舍米舍面，心里不知多懊喪。貴府上有貴府上的考慮，兵荒馬亂舍不得女郎外嫁是人之常情，可如今天下太平了，又男未婚女未嫁，我想再問一句，我家大郎可還有機(jī)會向貴府上提親？”

其實(shí)早就知道今日召見，太后是懷著怎樣的目的，但話真正說出口，還是很令辜家人驚愕。

沒有皇權(quán)威逼，也不是居高臨下的發(fā)號施令，太后依舊以平等虔誠的態(tài)度來商討兒女的婚事，倒弄得辜家夫婦十分慚愧了。

辜祈年訕訕道：“卑下當(dāng)年有眼無珠，心中一直惴惴不安。今日太后說這番話，愈發(fā)顯得卑下鼠目寸光了?！?

辜夫人望了望丈夫，在得到他肯定的眼神后，方才對太后剖心，“卑下也與太后說句實(shí)話吧，我家雖是世代經(jīng)商，但并非貪慕權(quán)貴的門第，家中孩子都是我們心頭的肉，從來沒有想過讓她們登梯上高，去夠不該夠的果子。上年陛下御宇，我們心中惶恐，但也并未后悔把女郎留在身邊。后來她被強(qiáng)征進(jìn)梨園，我們有怨言，也曾深深感慨過世道艱難，然到如今才明白，這是孩子命中注定的際遇，她終究是要離開爹娘的。陛下豐厚的賞賜，讓我們?nèi)找闺y安，總覺受之有愧。今日又蒙太后召見，您這一番肺腑之言，叫我們何以克當(dāng)啊?！?

太后拍了拍辜夫人的手，笑著說：“咱們都是實(shí)誠人，不拐彎抹角說事，心思敞亮。陛下對娘子的偏愛有目共睹，他一步一步為娘子壘好了基石，還請員外及夫人看見他的良苦用心?！?

辜祈年點(diǎn)頭不迭，“看得見，卑下等都看得清清楚楚。太后今日特意召見我們，著實(shí)是抬舉了，這事只需吩咐一聲而已，哪里用得著親自費(fèi)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