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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樂丞轉頭看了看門樓上的牌匾,“左翊衛將軍掌營兵,左御衛府掌宿衛,兩碼事,并不在這里當值。”
朝中的那些官職和衙署,蘇月是弄不清的,聽上去差不多,但職能完全不一樣。正要縮回身子時,忽然看見一個身影從武衛府大門上走出來,這下頓時精神一震,讓太樂丞慢些趕車,自己則從窗口探出去,笑著招呼了一聲:“裴將軍?!?
裴忌回首望過來,一張明媚的笑臉撞入眼簾,彎彎的眉眼,讓這刺目的暖陽也和軟了三分。
兩個人沒有見過幾回面,卻很奇怪,總有一種故人相逢的感覺。裴忌仰起了唇,“辜娘子出城嗎?往哪里去?”
太樂丞把車停下了,蘇月扒著窗口道:“我上廩犧署尋人,不想半路上遇見了將軍。上回那事,多謝將軍,我阿爹離京前見過我一面,說曾得將軍相助,十分感激將軍。”
裴忌心下了然,但這事不便詳說,只能含糊應對,“舉手之勞罷了,且也沒幫上什么忙……還未恭喜娘子,當上了梨園使?!?
蘇月不由感慨,暗道他也留意著自己的境況嗎?這個人,真是天然地讓她有好感啊,明明是武將,卻優雅又知禮,多好的郎君!
“裴將軍聽說我的事了?”她赧然道,“女郎做了梨園使,恐怕難以勝任?!?
裴忌卻沒有半點輕慢,“梨園中有許多女官,梨園使一職,為什么不能由女郎擔任呢。不過御史臺對此各執一詞,陛下為了實行,很費了一番功夫,鬧得朝野人人皆知了。”
蘇月腦子里浮現出權家大郎據理力爭的模樣,想必那噎死人的口才,又發揮了巨大的作用,因此僅僅只隔了一天而已,就將這件事落實了。
“陛下給我機會,讓我把梨園變成我心里的樣子?!彼φf,“我一定好好干,不辜負陛下的期望?!?
裴忌點了點頭,“下次大典,就能見到梨園的新改變了,盼著那一日,娘子讓大家刮目相看?!?
蘇月說好,其實最想追問的問題堵在心口,不上不下。今天這樣的機會不常有,錯過了又要惦記很久,到底還是壯起膽子打探,“我聽陛下說將軍定親了,不知婚期定在幾時?到時候我要隨禮,討杯喜酒喝?!?
裴忌笑了笑,“九月十二。屆時我給娘子下帖子,恭候娘子蒞臨?!?
心直往下沉,一團郁氣升上來,沖得她兩眼酸澀。雖然對這個結果早有預料,卻還是忍不住難過啊。
但她有什么道理難過呢,不能失態,只好保持微笑,“一定一定。我還有事要忙,就先別過將軍了?!闭f罷拍了拍車圍子,示意太樂丞趕車。
馬車行動起來,她坐正身子,并未看見窗外的人眼神黯了黯。姻緣向來難以琢磨,不講究先來后到,時機對了,雙贏了,擺上喜酒交拜天地,一切發展起來又快又容易。
蘇月垂下頭,輕輕嘆了口氣,心情低落了一路。直到太樂丞停住車,說廩犧署到了,她才重新振作起來,打簾下了馬車。
抬眼看,官署門楣上那三個大字經受了歲月的洗禮,有些斑駁了。這是太常寺底下最尋常的衙門,整天和五谷豬羊為伍,因此白溪石也褪盡了光鮮的外殼,穿著余白的公服,整個人看上去灰撲撲地。
第42章
她的忽然出現, 想必讓白溪石深感意外了。那張臉上短暫出現了怔愣,很快又恢復如常,甚至露出了一點笑意, 將手里的冊子交給底下的丞, 自己向她拱了拱手, “辜娘子……哦,如今不該稱辜娘子了, 應當稱梨園使大人。今日不知刮了什么風,將大人吹來了?”
蘇月很嫌惡他故作輕松的樣子, 但與這樣的人打交道, 你得比他更會裝樣才行。
四下看了看,她悵然道:“這地方,哪是少卿該來的。以前掌管太樂, 與琴瑟為伴, 如今卻要整天對著那些羊頭牛肉, 真是辱沒了少卿啊。”
白溪石臉上笑容不減,輸人不輸陣, 他知道她今日找上門,十有八九不是什么好事。在她還未說明來意前,仍要虛與委蛇, 仍要強撐著面子。
“都是為朝廷效命, 哪有什么辱沒不辱沒的說法。廩犧署原本也是太常寺轄下的衙門, 我不過換了個地方當值罷了,怎么竟讓娘子憐惜起我來了?!彼呎f邊回身向內比了比手,“天氣炎熱, 娘子請上官衙內坐坐吧?!?
蘇月也不推辭,提著裙裾邁進了門檻。
皇帝陛下對她的關照, 可說是極盡用心了。梨園使向來是男子擔任,有現成的公服,緋衣銀帶,幞頭上加金博山。然而這一套行頭,不適合女郎穿著,于是便量身替她另做了合乎女郎標準的冠服。
仍舊同樣的衣色和腰帶,只是腰下換上了裥裙,梨園原本的徽識梅花鳳鳥,也變成了刺金袖襕,覆蓋住了肩頭和背心。還有男子的幞頭,女郎戴起來不柔美,便將博山取下來,做成了發髻上的挑心。如此既有為官的威嚴,又不失女郎的婉約,加之她本來就生得端莊艷麗,這樣一來凸顯了介乎男女之間的凜凜美感,比以前更耐人尋味了。
白溪石心下還是有些惆悵,如今徹底知道了她和皇帝的首尾,但也不妨礙失之交臂的遺憾。
衙役送茶湯上來,他殷勤地招呼:“廩犧署不及太樂署風光,但用度卻是最好的。這是今春送進上都的顧渚紫筍,娘子嘗一嘗。衙門雖與牲粢打交道,但茶湯是純凈的,還請娘子不要嫌棄。”
蘇月并沒有去碰那盞茶,淡聲道:“白令客氣了,我今日登門拜訪,不是為喝茶來的。”
白溪石點了點頭,“我前陣子忙于在陪都公干,回來聽家人說起,有位姓辜的員外曾經登門求見過,想來就是令尊吧!唉,實在是太不湊巧了,我不知令尊來了上都,家人無狀,也沒有好生款待,實在失禮得很?!?
蘇月笑了笑,沒去戳穿他的謊話。畢竟接下來她還指望他把蘇意弄走,只要能盡快打發這個堂妹,留他幾分薄面也不是問題。
“家君來上都談生意,得知我一向受白令照應,特意登門想道一聲謝。可惜白令不在家,撲了個空,甚是遺憾,只好等日后有機會,再去拜會白令了?!彼φf完,頓了頓道,“這不過是小事一樁,且不去談,還是來商量關乎白令切身的要事吧。”一面說著,一面從袖袋里掏出一張紙遞給太樂丞,由他奉到了白溪石手里。
白溪石遲疑地望望她,嘴上笑應著,“娘子如此鄭重其事,讓我不知如何是好了……”
可是這份坦然的笑,在展開那張紙后,終于徹底凝固在了臉上。醫官寫下的這些字,仿佛讓他辨認起來很吃力似的,兩眼直直地盯著,半晌都沒有移開。
蘇月按捺住了心緒,很有耐性地詢問他:“白令打算怎么辦?我料你總不會說此事與你無關,又是蘇意發了瘋,將這件事栽贓在你身上吧!”
其實對于白溪石來說,玩弄梨園樂工,并不是什么稀奇的事。很多女郎吃了虧也不會聲張,他更不會落下把柄,讓人來秋后算賬??蛇@次竟是如此倒霉,沒有處理干凈,原本已經是天大的紕漏,結果又逢辜蘇月當上了梨園使,頓時變得雪上加霜了。
他開始思量,怎么才能從這麻煩里掙脫出來,當然首先不能惹惱了她們,怕她們鬧個魚死網破,便極力安撫她的情緒,和聲道:“辜娘子,我對蘇意是真心實意的……”
蘇月沒有給他說“但是”的機會,“既然是真心實意,男未婚女未嫁,這事并不難辦。白令,我們雖入了 梨園,卻不是賤籍,是清清白白的良家子。若是有人膽敢始亂終棄,那么朝廷的法度,自會替我們做主的?!?
白溪石趕忙敷衍:“娘子這是哪里話,我豈是那樣的人!只不過如今被貶到了廩犧署,這時向官衙上書,恐怕不是好時機?!?
蘇月一哂,“那何時才是白令認為的好時機?白令須得給我一個時限,我才好回去給蘇意交代?!?
白溪石道:“我自己做下的事,絕不推諉,我也絕不會對蘇意不聞不問,定是要明媒正娶她的。但眼下還得再緩一緩,保住官職是首要的,否則娶了她,就得讓她陪我一起吃苦,我于心不忍。所以請娘子代為轉告,讓她再給我些時間……”
蘇月不和他啰嗦,直言問:“多長時間?她等得,她肚子里的孩子等不得?!?
白溪石猶豫了片刻,到底還是硬著頭皮說出了他的想法,“這個孩子,暫且不能留。來的時機不對,會帶來無盡的麻煩。”
蘇月涼笑起來,“其實這些都好解決,白令不用煩惱。我去同馮大人說,就說你們兩情相悅,要結成連理,想必馮大人不會阻撓的。至于你的官職,娶親又不是什么罪過,難道馮大人還能為難你嗎?退一萬步,馮大人若當真同你過不去,要削你的職,我便去面見陛下,一定保下你。如此后顧無憂了,白令還有什么難處?我這做阿姐的,定要讓蘇意名正言順,畢竟她是我們姐妹中第一個出閣的,不能不開個好頭,白令以為呢?”
這下子是把路堵死了,他還想推脫,人家有的是辦法四兩撥千斤。原本只是一場偷歡,他從沒想過要論及婚嫁,這回頂在了杠頭上,著實令人苦惱。
要是照著世俗的算盤去打,眼前這女郎將來肯定是陛下的枕邊人,娶了她的族妹,自己也算半個皇親國戚。然而之前積累下的齟齬太多,不管是自己還是蘇意,恐怕都為她所厭惡,那這門親戚將來還能走動嗎?若不走動,他娶蘇意干什么?
然而想要從困境中掙脫出來,顯然很難。她隨身帶著醫官開據的病案,分明是有備而來,加上她和劉善質交好,今天是必要討個說法的。倘或不遂她的心意,一狀告到陛下面前,對他必定更為不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