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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月訕訕,其實就算是三年之后,權(quán)家大郎也未必能入阿爹的眼。
她只好再同太后打商量,誠心誠意地說:“卑下還是更喜歡侍奉您老人家。”
太后覺得很慰心,“老身知道你有孝心,但人生大事要緊,還得先緊著陛下。”說罷回過味來,又拉長了臉,“難道你不愿意?”
蘇月忙說不敢,“卑下只是自慚形穢,我是小城商戶女,這樣的出身,實在不配伴在陛下身邊啊。”
有這顧慮是正常的,說明女郎很有大局觀,太后便溫存地開解:“英雄不問出處么,后世的君王定會注重門第,但陛下是開國之君,大梁正是百廢待興的時候,一切皆有可能,你不用如此灰心。”
蘇月張了張口,發(fā)現(xiàn)反駁無效,只好怏怏閉上了嘴。
太后則為她鼓勁,“去吧去吧,到了陛下身邊好生侍奉,拿出手段來。”
蘇月只好啞然抱著袍服回了臥房,第二日一大清早趕往徽猷殿,立在殿前廊廡上等候。等了不多時,就見皇帝穿戴整齊,從正殿里邁了出來。
今日有大典,他穿著袞冕,因身量高大,很有煊煌的帝王氣度。蘇月見他肅容看向自己,忙低頭向邊上退讓了兩步,國用把挑著香爐的挑干送到她手里,朝她使使眼色,示意她隨著一眾宮人在前面開路。好在隨行的人不少,她混跡在隊伍里,只要依著旁邊的人行事,就不會出錯。
浩浩蕩蕩的隊伍穿過端門,順著銅駝街一路往南,從紫微城到郊社的場地有很長的一段路,御道兩邊早就圍起了黃櫨的行障,看不見半點街景,只聽見齊整的腳步,和馬蹄清脆的踏地聲響。
郊社的場地設(shè)在建春門外,甫一出城門,就是更大的一番排場,早有穿著朱衣的緹騎,鐵桶一樣把守住了四方。
蘇月還是第一次,由頭至尾目睹皇帝凌駕于萬物之上。行郊社之禮時,閑雜人等須得退到禁區(qū)之外,但可以遠觀大禮的流程。只見半跪的司天臺神官在臺上引領(lǐng),滿朝文武匍匐在地,只有他,手執(zhí)笏板站在神臺最高處。這是人與天相距最近的時候,也只有這回,讓她真真切切感受到什么是人間帝王。
反正就是不要開口,睥睨天下的人,會令不少女郎心生向往。蘇月挑著熏香爐,心里只管胡思亂想,如果頭一回見他是在這樣場合下,說不定她真會懊悔當初拒了權(quán)家的提親呢。可惜這人長了一張嘴,脾氣很討人嫌,如今太后又做主要把她徹底送到御前……
想起這個她就眼前發(fā)黑,只覺前路茫茫,天要亡我了。
不過有風迎面而來,帶來了樂聲,那是立部的大音法曲,專作祭祀所用的。她喜滋滋地想,回頭等儀式完結(jié),就可以鉆進帷帳里頭,去找一找熟人了。這陣子被關(guān)在安福宮,她才知道相較于掖庭,她更喜歡梨園的生活。也許早前的梨園是個無底的深淵,但如今不是有了改善嗎,與志同道合的朋友一起奏樂,可比和好望山的貴女們大眼瞪小眼強多了。
只是儀式冗長,持續(xù)了得有半個時辰才結(jié)束。皇帝從神臺上走下來,御前凈道的人要上前接引,一直將人接進行在大帳中。
蘇月心里有了指望,可以十分耐心地等待,等皇帝再次望向她時,那燦爛的笑意就沖他綻放了。
御座上的人顯然怔了怔,辜娘子的美色可真是耀人眼啊。當她這樣全心全意向你展露溫情時,就算見慣了風浪的人,心頭也會不由自主打顫。
皇帝眉目輕轉(zhuǎn),今日祭祀順利,回來又看見她對自己笑,他覺得來年必定風調(diào)雨順,五谷豐登。
抬起手,輕輕招了下,把她招到自己面前來。她歡天喜地聽令,那雙眼睛四外冒著真誠,由衷地說:“陛下先前在神臺上的樣子,實在令卑下崇敬不已。”
他聽了,唇角就要壓不住了,“真的?”
蘇月說真的,“我雖沒見過您在軍中的樣子,但卻可以設(shè)想出您站于陣前,指揮千軍萬馬的雄姿。”
她好會說話……皇帝耳根子隱隱發(fā)燙,雖然他知道她這么活泛所為何來,但見她高興,自己便也跟著高興了。
“辜娘子想必有所求。”他的手指無意識摳著書案的邊緣,既受用于她的做小伏低,又要顯得沉著,“朕從你的字里行間,窺出了別有用意。”
既然如此,索性直言相告吧。蘇月說:“卑下想向您告?zhèn)€假,去會一會以前的朋友。”
這個要求并不過分,其實帶她來,本意也是為這個。只不過明明很善意的初衷,從他嘴里說出來就不怎么中聽了,“上回你可是裝病才離開梨園的,這次去見故人,怕得厚著臉皮吧!”
果不其然,燦爛的笑意僵在臉上,她說:“道高一尺魔高一丈,敗給陛下,我不覺得丟臉。”
好吧,眼看又要生氣,皇帝識趣地別開了臉,“想去就去吧,免得過后對朕懷恨在心。”
蘇月已經(jīng)習慣了他說話的方式,忙端莊地伏伏身,趕往了待演的帷帳。
國用看著她走遠,掖著手道:“辜娘子想是寂寞壞了,好望山 里的女郎都忌憚她,不同她玩。前日奴婢上安福殿送香品,看見娘子一個人孤零零坐在鵝頸椅上,那些女郎湊成一堆,獨留她一個,實在落寞。”
皇帝的心往下沉了沉,“猛虎都是形單影只的,何須狼一群狗一伙。”
國用說是,“陛下對小娘子寄予厚望,只是小娘子還不曾領(lǐng)悟罷了。”頓了頓道,“太后打發(fā)人來問,陛下可曾翻閱過畫冊……”
皇帝哼笑,“太后難道覺得朕不懂男女之事,要靠畫冊子才能行事?”畢竟這話過于私密,今日的場合不便多說,遂蹙眉橫了國用一眼,“你好沒眼色,再多嘴,就罰到伙房運泔水去。”
國用諾諾稱是,皇帝蹙著眉,煩悶地合上了書頁。
有些事,船到橋頭自然直,如今唯一缺的,不就是那個人嗎。自己有一副認死理的性子,甚至在沒有見過辜家娘子的情況下,就已經(jīng)對信上那個名字心向往之了。然后終于等到乾陽殿后相見,小娘子且美且嬌,眼神楚楚,身段纖柔,比他以前見過的女郎都要好看。他怕麻煩,政務(wù)又忙,有現(xiàn)成的做什么還要舍近求遠,認準她就對了。
那廂蘇月興致勃勃趕到候演的大帳里,果然見到了梅引和顏在她們。
女郎們重逢,抱在一起蹦跳,顏在說:“蘇月你活得好好的,我一直擔心你,怕你在掖庭里受苦呢。”
梅引則嗟嘆:“你們唱了好大一出戲啊,我那時真以為你要病死了。”
左右都是耳朵,有些話不好說,蘇月便含糊其辭,“是真的快病死了,沒想到命大,遇見了一個好太醫(yī),一下子把我治好了。”
顏在在一旁附和,“宮中果然臥虎藏龍。”心里自然明白,那個好太醫(yī)是陛下,用的神藥是強權(quán),到了鬼門關(guān)也能把你拽回來。
那些九死一生的事就不去談了,大家坐在一起敘舊,說說梨園中發(fā)生的雞毛蒜皮,比死氣沉沉的好望山有趣多了。
正聊得熱鬧的時候,見太樂令和內(nèi)宰走到了帳外,太樂令火冒三丈,“……我的吩咐,你究竟聽進去多少?富余的人呢,預(yù)備了沒有?”
內(nèi)宰支吾著:“今日有好幾家行禘禮,人手不夠分派,好不容易才勻出去的……”
太樂令簡直恨不得抽打她,咬著槽牙狠狠指點,“你這內(nèi)宰做到頭了,孰輕孰重都分不清,干什么吃的?就算推了外面的邀約,也得先緊著這頭,這是郊社!郊社你懂不懂!”
氣咻咻轉(zhuǎn)身進帳,忽然看見蘇月,驀地蹦了下,“啊,辜娘子!”
蘇月忙俯了俯身,“顧使,袁內(nèi)宰,許久不見,向二位問安了。”
內(nèi)宰和太樂令面面相覷,當初他們聽了太常卿的吩咐,跟著一同做戲,險些沒出亂子。這位女郎再次出現(xiàn),不由令人有些尷尬,活像一個大巴掌拍到了臉上。
只不過眼下有更要緊的問題亟待解決,太樂令好似抓住了救命稻草,把什么都拋開了,急急道:“辜娘子,有個樂師忽然暈厥,上不了場了。過會兒的大樂要奏《清和令》,這曲子你熟,能否請你救個急,勉為其難再登一回場?”
其實再與大家一起獻演,對蘇月來說是件愉快的事,況且不過舉手之勞,于是連想都沒想便答應(yīng)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