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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善質見狀,知道不必再抵賴了,長出了一口氣問:“辜娘子要什么?是錢財?樂譜?還是……人?”
蘇月直皺眉,“錢財我沒處使,也不想做流芳千古的樂師。至于人,我若是真想搶,不在乎劉娘子是否愿意拱手相讓。我什么也不要,只想取回我的琵琶罷了。”
劉善質有些意外,“就這么簡單?害你在臺上出錯的確實是我,你明明知道我是罪魁禍首,你怎么不在太樂令面前揭穿我?”
蘇月看了她一眼,“下獄、充營妓,劉娘子選哪一樣?”
剛才還百思不得其解的人,一下子就說不出話來了。
蘇月低下頭,撫了撫琵琶的背板道:“我不想同你為那種莫須有的事,鬧得兩敗俱傷。我今日再與娘子說一遍,我和白少卿不相熟,連話都沒說過兩句,請娘子不要捕風捉影。”
劉善質到這時似乎才相信她,“辜娘子說的都是真話?”
蘇月已經懶得再和她啰嗦了,一個滿腦子情愛的糊涂蟲,你永遠和她說不出頭緒。
她抱著琵琶轉身便走,走了兩步聽見劉善質脫口而出,“節后的幾場大樂,為什么你場場被安排在最重要的位置,你知道嗎?都是白少卿為你安排的,他要捧你!”
可蘇月并不因此暗喜,反倒滿心的不快,“我還得謝謝他讓我擔那么重的責,讓我連濫竽充數的機會都沒有。”
也許內敬坊的所有樂工,都有出人頭地的愿望,被高高捧起,多了許多露臉的機會,能討得權貴們的喜歡,那么便有更多的機會離開梨園了。蘇月雖然也想回家,但她的情況比較復雜,并不是誰相上了,就能把她帶出去的。
所以白少卿安排她擔任大樂中的要職,對她來說是額外的負累。她并不因此感激他,反倒覺得這份關照來得莫名其妙,難怪會引得劉善質誤會。
不過過多解釋沒有必要,她也沒有停下步子,只聽見劉善質又在身后喊了聲:“我欠你一份人情,日后定當報答。”
蘇月沒理會她,忙著和春潮她們報平安去了。
春潮和顏在知道她回來了,正站在大樂堂前的廊廡上等她。看見她走來,顏在忙上前迎接,仔細打量了她兩眼,“關進幽室三天,沒見你變得憔悴,精神反倒很好。”
蘇月笑了笑,心道這三天無事可做,除了吃就是睡,誠如療養去了。
春潮看了眼她懷里的琵琶,“換回來了?”
蘇月說是,“換回來了。還是自己的好,抱著安心。”
春潮沒說什么,只是微點了點頭。
前朝遺留下來的樂工,其實都是苦人兒,命運已經夠顛沛了,落得太樂令說的那個下場,未免可憐。因此蘇月這么做,即便厲害如春潮,心里也是贊同她的。以德報怨看似吃虧,實則是積德,反正沒有引發太嚴重的后果,放人一條生路,不求害人的那個人感激涕零,自己求個心安就是了。
目下蘇月歸了隊,因為有劣跡,元宵節那日的大演她是沒資格了。太樂丞從別的前頭人里挑選了一個頂替她,然后對插著兩袖,踱著四方步來安排她,“十四日晚間,漢陽長公主府上有家宴,駙馬的老娘過七十歲生辰,請梨園子弟獻演。元宵節那天排好的樂工不能動,銀臺院里點了三四十人過去,只怕排場還不夠。所以我同上面商量了下,再從宜春院里抽調十人湊數,這陣子要觀你后效,你就隨她們一道去吧,歷練歷練,還能得些賞錢,也是個肥差。”
梨園的人借出去本就是常事,蘇月也愿意上外面走動走動,因此爽快地俯身領了命。
太樂丞又道:“劉善質也一同去。我不知道你們之間有什么矛盾,但既然在一個院子里任職,還是盡早消除隔閡為好。”
所以那天的內情,主事的官員其實已經洞悉了,不過蘇月愿意大事化小,劉善質又是梨園的老人兒,所以睜一只眼閉一只眼揭過了。
晚上回到直房,顏在還同她開玩笑,“進了人家府邸可要小心,別被駙馬看上。”
蘇月打了她一下,“又在胡說!”
春潮仰在枕上發笑,“這種事不新鮮,梨園的人說得好聽叫樂師,說得不好聽就叫樂妓。那些達官貴人們,打心底里看不起我們,前朝時候我們不知道吃了多少暗虧,但愿新朝少些這樣的爛事吧!”
“樂妓?”顏在氣憤不已,“我們都是清白人家的女郎,怎么就成‘妓’了?”
春潮壓了壓手,“我說得淺顯些,助你們盡快看清自己的處境。”話又說回來,“反正去了人家府上,千萬要機靈點兒。眼下滿上都都是戰功赫赫的王公,咱們誰也得罪不起。”
蘇月道好,謹記在心了。接下來幾日如常排演公主府要用的曲目,畢竟是去私宅,不像上大殿那么緊張,她竟然品出了一點悠閑的滋味。
梅引和顏在她們又在練習江南古曲,她得了空便在一邊旁聽,手指不能撥弦,只好隔空練習指法。正琢磨門道,聽見身后有人喚了她一聲,回頭看,是白溪石,正站在亭臺下的石階上,仰頭望著她。
蘇月忙從鵝頸椅上站起身,向他見了個禮,“少卿來巡園嗎?”
白溪石頷首,日光從他頭頂灑下來,真是一派儒雅的氣象。他說:“前幾日奉命去陪都公干,昨日剛回來。聽說小娘子初五宴上出了岔子,被太樂令處置了?”
始作俑者就是你,這種話畢竟不好說出口,蘇月只得含糊應了。
白溪石沉吟片刻道:“這件事的前因后果我大致知道了,今日特地來找小娘子,就是為向小娘子致歉的。在我不知情的情況下,竟給小娘子帶去了那么多麻煩,還請小娘子見諒。”
蘇月并不打算和他有太多接觸,口頭上支應著,“事情已經過去了,就不再重提了。況且和少卿沒有太大關系,少卿不必向我致歉。”說罷笑了笑,便打算進亭臺里面去了。
“辜娘子……”白溪石又叫住了她,愁眉道,“這件事一出,娘子想必對我深有誤會了,我想辯解,竟不知該從何說起。有些事,不是我心下反感就能撇清的,人不尋事,事卻要尋人,這也是無可奈何的啊。”
蘇月停住了步子,絞盡腦汁道:“我剛入梨園,屢屢受少卿栽培,心里一直很感激少卿。公事之外的那些瑣碎,也請少卿不要放在心上,清者自清么,日久見人心……”然后就卡住了殼,不知道該說什么了。
白溪石見她笨嘴拙舌,反倒笑了,“也是,清者自清,小娘子說的很是。”
蘇月復又向他行了個禮,“卑下還有排演,先行告退了。”
白溪石點了點頭,看她抱著琵琶,快步走開了。
關于去公主私宅這個差事,蘇月還是十分期待的。漢陽長公主并不是皇帝胞姐,應當是關系較為親近的堂姐,立國之后分封族親,這位堂姐便也得了長公主的封號。
長公主是外嫁女,聽說嫁到了余杭,離姑蘇遠,想必不知道辜家拒婚那件事。因此蘇月很是安心,只等走出宮門,去外面的世界看看。
十四日一早,來接人的車馬就停在了德猷門外,蘇月隨眾人魚貫登上馬車,一路向南進發。大約穿過了三條街市,馬車停在一個面朝直道的大宅子前,看這宅子很氣派,足占了半個里坊,門前老大兩對石獅子,齜牙咧嘴,嘴里銜著紅綢扎成的花。
府里的司馬出來迎接,對領隊的太樂丞道:“后堂辟出了樂室,請隨我來吧。”
長公主府上對應邀的樂工很客氣,各色茶點招待著,但上場之前大家仍是不敢隨意吃喝的,至多是烤烤火,喝上半杯茶。
因為來得早,賓客還沒到,大家閑坐的時候,司馬打起了門簾,引身后的人進來。
進門的女子約摸三十來歲光景,生得很端莊,打扮也不甚華貴,通過司馬之口得知,她就是漢陽長公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