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樂工們感激涕零,戰戰兢兢把斷了的曲目續上。至于蘇月,四根弦斷了兩根,琵琶是彈不成了,被太樂丞帶回了待演的帳幄里。
等著上場的小部都在,內宰和太樂丞也在,大家愕然看著他們回來。
太樂丞痛心疾首:“到底是怎么回事?我說過多少遍了,讓你們臨出門前仔細檢查自己的樂器,你把我的話當耳旁風了嗎?”
蘇月低頭看著手里的樂器,喃喃道:“這不是我的琵琶。”
“什么?”太樂丞和內宰怔了下,“不是你的琵琶?你自己從圓璧城抱進來的,怎么不是你的琵琶?”
蘇月道:“就算是自己抱的,也不是一刻不離手。我們先前整理衣冠時,琵琶就放在一旁,若是有人誠心替換,多的是機會。”
內宰顯然很不喜歡她的辯解,“你的意思是有人刻意陷害你?你與誰結了深仇大怨,要在這么重大的場合要你的命?”
這時同場的樂工都回來了,內宰指著那些人道:“你看看,他們之中哪個陷害了你?這首曲目里,你的琵琶是獨奏,全場找不出第二把來,誰會趁亂換了你的琵琶,讓你在大殿上捅那么大的婁子?”
春潮雖然剛到場,但三言兩語間已經聽出了端倪,橫插一嘴道:“這場沒有琵琶,前面退場后面趕場的,少說也有十來把,這話可說不清。”
太樂丞氣呼呼說好,“既然如此,回去之后便一把一把查驗,我倒要看看,究竟是誰換了你的樂器。”
這聲令下,但凡大定樂前后場次彈琵琶的樂工,不得準許都不能擅自離開了。
大家自然有微詞,回到圓璧城后,聚集在大樂堂里竊竊私議:“她一個人出了錯,憑什么把我們都扣下?看來今日彈琵琶的犯了天條,不該和皇后娘娘用一樣的樂器。”
蘇月聽她們冷嘲熱諷,心里自然不是滋味。這十二個樂工里,有半數她都不相熟,照理不會坑害她,但余下的六個都是熟面孔,其中就有劉善質。
春潮和顏在都跟來了,春潮道:“少廢話,常年使用的樂器,拿到手就知道是不是自己的。回頭要是查驗出來有人使壞,請佟令先發個話,會如何處置此人。”
太樂令震怒非常,一張臉拉了八丈長,“要不是陛下寬仁,今天命都交代在這里了。梨園的人雖不顯貴,但品行絕不可低劣,暗中使這樣的壞,其罪當誅!若找出這個人,我自然向寺卿回稟,從重處置,以儆效尤。”
太樂令表了這個態,眾人俱是一凜,這要是攤上了事兒,后果不堪設想。
但也有人不滿,不屑道:“我看哪有人使壞,分明是辜娘子為引起陛下注意,誠心弄出這場意外來。她早前險些和陛下結親,如今懊悔了,想再續前緣也不一定。”
殺人誅心的話,說出來總是很容易。蘇月沒理會那個樂工,對太樂令道:“早年的私事,不該拿到現在來取笑。我的琵琶整日不離手,只要送到我手上,不用彈,就知道是不是我的。”
太樂令劃拉了一下衣袖,“你去查驗,只要揪出這個人,此事就與你無關了。”
那十二個樂工便抱著琵琶站成一排,等著她來辨認。
不是這把……也不是這把……她逐一看過來,看到劉善質手里這把時,她甚至沒有去觸碰,便抬起眼,直直地望向她。
劉善質的眼睫,快速地眨動了兩下,刻意回避了她的目光。
蘇月回身問太樂令:“佟令先前說,會如何處置此人?”
太樂令道:“罪都犯到陛下面前去了,下獄、入教坊充營妓,除此之外沒有第三條路。”
那些高高在上的官員們說起這種話來,冷酷得不帶半點遲疑。蘇月又望了望劉善質,見她臉色隱隱發白,到了嘴邊的話重又咽了回去,回身對太樂令道:“卑下沒有找見自己的那把琵琶,請佟令責罰。”
然而春潮和顏在都看得明明白白,蘇月的那把琴,必定就在劉善質手上。這些人里,也只有劉善質鬼迷心竅,總覺得蘇月要同她搶白少卿,她有足夠的動機陷害蘇月。
可蘇月還是心太軟,其實只要她指證,就能讓劉善質吃不了兜著走。結果她臨時改了主意,看來是沒想至人于死地。
但梨園有梨園的規矩,即便上頭沒有下令懲治,進了圓璧城,也有城內自己的一套賞罰。演奏大樂時出現了重大失誤,罰俸之外,是要關進幽室的。
顧名思義,這幽室可不是好地方,窗戶拿厚紙糊得嚴嚴實實,見不著人不說,一天只有一餐飯。通常會被關上三日,當然要是認錯態度不好,五日七日也是有可能的。出來之后收繳魚符,也許再也沒有登臺的機會了,有的還會降等子,直接罰去做雜婦,習學那些倡優伶人才學的雜樂。
折騰了一圈,最后還是回到原點,太樂令不耐煩道:“那就別耽誤工夫了。”轉頭吩咐內宰,“叫人來,送她去棲鴉館。”
內宰領命,揚手叫人,春潮忙不迭求情,“佟令,陛下先前發了話,說不是什么大事,更沒說日后不許她再登臺。況且她和陛下有些淵源,萬一陛下哪天想起她,找不見人了,佟令怕是不好交代。”
這倒是個問題,須得仔細斟酌,沒有十足的把握,的確不好處置。
太樂令略沉默了片刻,反問春潮:“本令說了,不許她日后登臺嗎?你胡亂揣測些什么?真是莫名其妙!”
春潮雖然挨了數落,但蘇月的前程算是保住了,忙和蘇月重申一遍:“你可聽明白了,佟令說只關你幾日,忍一忍,很快就能放出來了。”
蘇月抿唇一笑,算是心照不宣了。
內宰喚來傅姆把她送進棲鴉館,那是個荒蕪的院落,磚縫中的枯草足有膝蓋高,在寒風吹拂下簌簌顫抖著。和內敬坊其他地方比起來,這里簡直像戰后被遺棄的民宅,并且院子輪不著你閑逛,你只能被關進其中一間禁足。
傅母打開了鎖,推門進去的時候,乘著天光能看見里面有一張床,角落里擺著一只恭桶,除此之外再無其他了。等合上門,天一下子仿佛黑了,屋子里光線昏暗,她適應了好一會兒,才勉強看清周圍。
探手摸了摸床板,薄而潮濕的被褥,這里沒有炭盆,更沒有熱水。她只能裹緊身上的斗篷,蜷縮在床角,想起遠在姑蘇的家人和高床軟枕,心情頓時沉重起來。
這種幽室,對身體的傷害不大,但能摧毀人的精神。她開始專心感知時間,時間湯湯而過,不消多久,她就迷失在其中了。
看光線穿透越來越弱,她想應當真的天黑了。這時外面隱約傳來腳步聲,不一會兒就有人篤篤扣擊門框,她慘然抱著膝頭說:“姆姆拿回去吧,我不想吃。”
外面安靜下來,她以為人走了,悵然嘆了口氣。
不想轉瞬又聽見一個低沉的嗓音響起,“不吃不喝,置生死于度外了?”
第13章
蘇月精神頓時一振,忙直起腰問:“誰?”
門外的人哼笑了聲,“看來辜娘子交友廣闊,就算被關了幽室,也有不少故交來探望啊。”
如此陰陽怪氣,幾乎可以斷定是何許人也了。
其實他剛出聲,她就猜到是他了,只是不敢相信,堂堂的皇帝陛下會這么閑,居然跑來看她的笑話。
當然,說他是來看笑話的,也許有些白目了,畢竟人家政務如山,特地從禁內趕來,總得有個由頭,不會單單是來嘲笑的。
她忙起身相迎,“卑下隔著門,沒法給陛下見禮,請陛下恕罪。天黑了吧,陛下這時來,所為何事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