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濱城的早晨褪下了一半的潮濕,還有一半帶著海風的味道落在窗柩上,粘在紅樹的枝干上。早起之后嗓子很癢,她沒洗漱,從枕頭下摸出煙盒,將窗戶打開一條小縫,打火機打了好幾下才點著火。睡在床尾的飯兜支愣起腦袋看著周搖也。
房間外正對著一棟小樓房,住在里面的是一家叁口。小孩子比她還小很多,最近她早上起來抽煙總能看見那一家叁口坐在院子借著清晨的涼爽在院子里吃早飯。煎得兩面金黃的雞蛋,剝好蛋殼的咸鴨蛋……
那個小孩很挑食,還喜歡把事物拿來玩,一把勺子在白粥里搗來搗去,灑了一半。但今天意外的很乖,自己吃了大半碗還喝了杯牛奶。母親和父親夸他:“真棒。”
周搖也吐了一小口煙圈,彎腰從床頭柜里找藥瓶。
擰開瓶蓋,只有兩顆了。
煙蒂在她齒間被越發大的咬合力咬出好幾個牙印。抽完手里那根煙,她看見窗臺上按滅的叁根煙蒂,眼眸一沉。
每天早上外婆都要念叨人老了就如同報廢的機器,總要說上幾遍自己半截入土,這話周搖也聽著不太舒服。
她吃不慣中式的早餐,只吃了一個水煮蛋和一杯牛奶,她吃蛋白,飯兜吃蛋黃。外婆看不慣她這樣,這種行為在老人眼里是浪費:“蛋黃這么好的東西,你給狗吃?”
外婆理解不了她放了一架子的東西全是給狗的。狗吃的凍干,牛奶和小蛋糕,還有些駭人的牛喉管和牛耳等動物器官。
她草草的吃了早飯,回房間吞了一粒藥,看著最后一顆藥。
周搖也想自己得想辦法弄到錢。
她趁著夏天暑氣不重的時候牽著飯兜去散步。
這座小破城市沒有什么好逛的,沒有隨處可見的咖啡店,沒有過馬路需要加快腳步的都市麗人,沒有看不見尾巴的車流,有的只是蹣跚走路的老人在任意一個店鋪外都能遇見熟人,濱城這是個抬頭不見低頭見的小盒子,悶死了她,也快要悶死她的靈魂。
她走著走著又走到海邊,飯兜喜歡在沙灘上打滾,但為了防止它嚇到人,她還是拽著牽引繩不準它太鬧騰。狗爪踩在海水退去后濕漉漉的沙子上,爪印變成了一朵朵小花。
她牽著飯兜坐在礁石上,飯兜吐著舌頭喘著氣,像一個守護神一般坐在周搖也身邊。周搖也從口袋的鐵盒子里倒了兩顆薄荷糖,盯著海面發呆的效果很好,它會讓你無視自己的四肢,感覺不到自己的軀干。
她腦子里自動將濱城和海畫上等號。
海。
——我迎著朝野站在大海的面前,對自己說:如果時光不能倒流,就讓這一切,隨風而去吧。
——女人與膽小鬼或許會死在陸地上,而大海則是埋葬勇敢者的墳墓。
從叁毛到約·德萊頓。
見過大海之后,突然沒有辦法再直視魚缸。魚缸里的魚像是在泡在全是別人汗液尿液的公共泳池游泳的人。
大學畢業后有一次周搖也和林語去一個海邊度假,那是個比濱城旅游業發達不知道多少倍的海島。
周搖也站在跳臺上看著距離自己腳下兩叁米的海面,她眼睛都不眨一下的跳下去了,在空中的時候她的心升到頂峰,卻是難言的放松。落水的那一剎那很痛,海水從口鼻灌入,但溺水的窒息感一點都沒有讓她恐懼。
她突然沉迷在水里失重的感覺,四周是無邊無際的深藍,工作人員和水的浮力將她拉出水面,她大口的喘息,腦海里想這真是一種享受的作死。
沒死,過程享受。
死了,一了百了。
都不虧。
九點多的太陽光折射在海面上,周搖也有些嫌熱嫌曬了。
一抬頭又看見了半山腰的十字架。
今天是周六,是第四條誡命所指的安息日。
她以前也有個基督教的同學,他每次月考出成績的時候都會握著個十字架,說主會保佑他的。
從礁石上起身要走的時候,一抬頭就看見不遠處正在打沙灘排球的陳嘉措。他不怕熱的穿了件黑色的上衣,又怕熱的穿了條及膝的短褲。光著腳踩在細沙里,手上和小腿上的沾著沙礫,排球落在他手腕內側,由手掌發力將球擊過網。
是個好球,他朝場邊的人抬了抬下巴,眼神有些輕佻,有些小驕傲。
第二球他沒接到,排球落在球場外,他伸手撈起來,熟練的轉著手里的排球,那是打沙灘排球人慣有的小動作,能轉掉球上的沙子。
陳嘉措看見她的時候,她已經牽著狗走了。
熱臉貼冷屁股的是陳嘉措,林橋卻悶悶不樂一上午,中午吃飯他們在林橋在吃外賣,林橋的媽媽是個全職家庭主婦,今天是鮑魚面,煮了叁人份面后,她忙著聯系下午的牌局。
時間敲定好后,還有半個多小時完全不著急,還能等孩子們吃完了她洗了碗之后再出門。給叁個人倒上冰鎮的果汁,看著時間點想到了剛吃碗面去圖書館的女兒,隨口一問:“你們年級新來了一個同學啊。”
林橋還在為周搖也那傲慢的態度生氣,開口語氣有些不耐煩:“對啊,你怎么知道啊?”
“我打牌的時候聽人說的,是從首府來的吧,好像是爸媽離婚了,她跟著她媽媽來了我們這兒,結果現在媽媽也出國了,留她一個人和外婆住,都是不負責任的人。”大概是當媽的所以都心疼孩子。
林橋哦了一聲,全然不在意:“哦。”
濱城靠海,多海鮮。這魚肉做法再多,吃了這么多年也膩了,陳嘉措吐了魚刺,嘴里沒什么味道,再也沒有動一筷子魚肉。
味道沒在嘴巴里,在胸口。想,難怪每次見她她都不開心,遇到這種糟心的事情,怎么能開心的起來。
是母親都不喜歡自己兒子說哦,往林橋腦袋上給了一個毛栗子:“一個女孩子人生地不熟的,還因為家庭原因離開生活了十幾年的地方,這已經讓人很難過了。現在還被爸媽拋棄,總之你要對那位同學好一點,你們一天到晚扎堆的時候也問問人家要不要一起。”
陳嘉措咬斷了面條,舉手:“阿姨,我聽到了。”
一瞬間林橋媽媽和顏悅色了起來:“嘉措要不要再來一碗?”
原本下午他們說好一起看球賽的,但是陳嘉措臨時被他媽媽喊走去幫忙。
診所的后院里種著一棵梅樹,濱城的水土并不養梅,這棵樹是陳嘉措爺爺去世時候種下的,如今過去了叁四年,長勢還是那樣。母親說冷藏柜第叁格子里的煮好的中藥讓他給裴婆婆送去。后院最里面一間,房間擺了一排的煤爐,上面燉著中藥,小火燉藥的聲音格外的靜人心。
陳嘉措拿了個印著診所標志的袋子將保鮮柜第叁個里的袋裝現成中藥拿出來裝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