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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叁十一日的傍晚,還沒有到亮燈的時間,學生們在晦暗的暮色中快步走向學院禮堂,腳步聲和交談聲嗡嗡交織,讓他們看起來像幾百只蟲子在一起撲向最后的光。
“真正的問題在于,很多雜交植物只能活一代,就像騾這樣的雜交動物不具備生育的能力一樣,即便成功種植了下一代,性狀也幾乎一定會發生分離,只能重復用原始親本培育,那不就是浪費時間嗎……”
洛昂和植物學俱樂部的人產生了分歧,對方堅持要保存和播種雜交植株的種子,使他火冒叁丈。
“嗯……”
艾莉雅渾渾噩噩地度過了一整個白天,現在聽別人說話也只是左耳進右耳出,回答得非常敷衍。
洛昂突然拉住她。她回過神來,才發現所有人都已經停了下來,交談聲也低下去。
艾莉雅踮起腳,隱約能看見理事長高挑的身影佇立在禮堂外的大經緯儀前。她披著優雅的墨綠色斗篷,身旁被學院的教授們和學生自治會的成員所圍繞,還有一個她覺得既熟悉又陌生的男人。
艾莉雅意識到自己曾經在拜格瑞姆的辦公室外見過他。
“洛昂,你知道那個穿著深藍色西裝的人是誰嗎?”她小聲問。
洛昂探頭看了一眼,“那是埃德加·厄留斯監事長,他平常都在學會,很少來這里,現在也許是因為——”
“噓!”一個四年級生轉過頭來,非常不耐煩地比了個安靜的手勢。
“……”洛昂對艾莉雅做了個無奈攤手的動作——他想說的,當然是希林夫人遇害的事。
他們聽見理事長的聲音從前方飄來。
“各位同學,今年的尋宿游戲規則與往年一致,你們會被隨機配對、依次完成解謎,然后和成功解出同一組謎題的隊伍合并。進入第五輪解謎后,隊伍不再繼續合并,規則中也會出現對抗的內容。我的建議是:但凡遇到無法解開的問題,先花時間獨立思考,再考慮求助,畢竟大多數情況下,你身邊的伙伴并不比你聰明。”
現場有一些笑聲。
“不管是否有人猜出最后一道謎題,游戲都將在午夜十二點準時結束,屆時食堂內將會供應傳統的守夜點心。請盡量不要奔跑推搡,或者做出任何可能給自己、他人和學院帶來損傷的行為,也請避開明確禁止進入的區域。最后,祝各位玩得開心,最重要的是——別迷路?!?
話音一落,整個學院的煤氣燈在剎那間一同亮起,世界像是重新蘇醒過來。禮堂的大門緊接著被推開,現場又開始變得嘈雜,各年級的學生紛紛往里面擠進去,自治會的成員們正坐在一排排桌子后幫助分發卡片。
艾莉雅和洛昂剛走進去就看見了萊佐的身影。他今天罕見地沒有穿校服,而是選擇了一身深藍色的西裝,袖口處微微露出講究的雙層襯衫袖口。他們一起對萊佐揮了揮手,不過他似乎很忙,沒有留意到他們。
領取卡片的隊伍看起來很長,但實際上很快就輪到艾莉雅了。對方詢問了她的姓名和學號。
“艾莉雅·德萊葉,802701?!?
一張卡片和一份詳細的游戲規則被交到她手里,卡片上寫著她和搭檔的會合地點與第一個謎語的前半部分——每個人只有在找到搭檔后,才能獲得完整的謎語,一些熟悉游戲的高年級生甚至已經提前開始在禮堂內對卡片了。
“加油,艾莉雅,”洛昂對她揮了揮手里的卡片,說,“希望我們能合并到同一組。”
“嗯……加油……”
事實上,現在的艾莉雅對尋宿游戲完全提不起興趣,一心只想著要盡快去地下隧道找梅芙和蟒蛇。
在這一天的時間里,她思考了無數可能性,從嘗試退學,到把所有事情告訴萊佐和洛昂,再到去警察署求助,甚至寫信給教會——沒有一種聽起來可靠到能讓她下定決心去做。
而她最無法下定決心的,是要如何對待梅芙的死亡請求。
她唯一想到的知曉全部始末并且可以像“人”一樣思考這件事的,是倒影,但無論她怎么嘗試喊他,他都未曾出現,就像是在刻意回避這個話題。
不管怎么樣,先找到搭檔,把自己的這一半謎語交過去,然后再告訴對方她不打算參加了吧……
艾莉雅拿著卡片告別了洛昂,越過重重人群,朝禮堂外跑去。
——————
學生自治會的效率很高,離亮燈才過了不到半小時,大部分的卡片就已經發放完畢。萊佐找到自己要找的那幾個人,走過去幫他們收拾桌上的東西。
大家都對他道謝。
“舉手之勞,”萊佐笑了一下,將幾個紙盒子迭在一起,“對了,是你們負責主樓附近的節日裝飾嗎?”
他突然提起這件無關緊要的事,所有人都沒有反應過來。
“我昨天經過那一片時,看見一個不是我們的成員的同學獨自忙到天黑?!?
他并不是用講私事的音量在說話,旁邊的學生們都忍不住側頭看了他們一眼,其中也包括會長。
氣氛變得微妙起來,過了一會后,才有人略帶尷尬地回答:“你是說特準生同學嗎?她說她在找你,所以我們就喊她一起——”
萊佐一邊繼續收拾,一邊淡淡打斷了他的話:“嗯,她說了她不介意,但如果是我,就會找機會和她說明一下,以免讓她誤會你們是故意把不屬于別人的責任推出去,對不對?”
“……”
氣氛從微妙轉變向尷尬。萊佐一向是個很溫和的人,幾乎會避免任何形式的正面沖突,沒人想到他會當眾講這樣讓人下不來臺的話,還是為了一件甚至算不上欺負的小事。
片刻后,會長慢慢走了過來,“既然這些是學生自治會的責任,以后我們還是注意一點,不要默認其他同學一定會幫忙——話說回來,理事長拖到最后時刻才確認今年的尋宿游戲照常舉辦,這次大家都辛苦了?!?
一陣有高有低的“嗯”,沒人再多說什么。
萊佐做了自己要做的事,也不想讓艾莉雅久等,于是快速從剩余的卡片中找到自己的那張,離開了禮堂。
他要去的會合地點是學務部正門右側的第二扇窗戶外。這里離禮堂很近,他快步走了兩叁分鐘就找到了地方。一個修長的人影正坐在窗臺上,隨意地微晃著腿,一聽見有人過來,立刻就從窗臺跳了下來。
“……洛昂?”萊佐差點以為自己眼花了。
看見萊佐,洛昂明顯也愣了一下,然后扶著額頭大笑,“還是我們有緣份!說起來,你今天怎么穿成這樣?”
當然,這個顏色的衣服很適合萊佐,襯得他的灰發和藍眼都格外透亮,但此刻,那雙漂亮的眼睛里正飄著陰霾和不解。
怎么會從艾莉雅變成洛昂?
洛昂將兩人的卡片拼在一起,慢慢念出了完整的第一條謎語:
我的歌聲帶來愉悅的報喪
仍舊仰望枝端未開的蓓蕾
日夜漫步在石與枯葉之上
卻唯聽懂沉默者方能尋到
“又愉悅又報喪的歌聲?仰望枝端?日夜漫步?噢!這不就是宵禁前巡邏的盧奇大爺?!”
萊佐嘆了口氣,“是博物館一樓標本大廳的無足極樂鳥?!?
極樂代表著人死后短暫經歷的沒有痛苦的狀態,因此是“愉悅的報喪”;枝端未開的蓓蕾指是位于同層的進化樹手繪圖;日夜漫步在石與枯葉之上,是因為樓下便是礦石展覽和植物標本長廊;沉默,則是因為鳥兒失去雙足,“漫步”時自然沒有聲音。
“……”
洛昂張了張嘴,他從小就知道萊佐很聰明,但只看一眼就猜出謎底還是有些太過夸張了。
萊佐臉色不太好地朝博物館的方向走去。那天偷偷調整卡片時,他已經意外提前看見了第一個謎題,所以當然有足夠的時間推斷出答案。
而他此刻真正思考的問題是……
既然不是他,艾莉雅的搭檔又是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