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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國二十叁年,九月上旬
北平的秋意初顯,天空高遠,什錦花園內的梧桐葉緣已泛起淡淡的金黃。持續數日的悶熱終于被一陣清爽的涼風驅散,連帶著人心頭的滯重感,似乎也減輕了幾分。
這日午后,一封來自清華大學的牛皮紙信封,被管家吳碌恭敬地送到了吳灼的書房。信封比尋常信件厚實,上面印著清華大學的篆體徽章和“注冊組”的字樣。
吳灼的心,在接過信封的瞬間,不受控制地加速跳動起來。她深吸一口氣,用裁紙刀小心地啟封。里面是幾張格式嚴謹的公文和一份印制精美的入學須知。她的目光迅速掠過那些條款,最終定格在核心的一行字上:
“吳灼同學:茲錄取你入本校民國二十叁年度機電工程學系學習……”
沒有狂喜的驚呼,也沒有激動的淚水。吳灼只是靜靜地坐著,手指反復摩挲著那行決定她命運的字跡,指尖傳來紙張特有的微涼觸感。一種巨大的、沉靜如深水般的欣慰和如釋重負,從心底緩緩漾開,蔓延至四肢百骸。她做到了。在經歷家變、動蕩、壓力之后,她憑借自己的努力,親手叩開了這所中國最高學府的大門,選擇了一條在當時對女性而言尤為艱難的道路——機電工程。
她拿著通知書,走出書房,想去告訴兄長。在廊下正好遇見從外面回來的吳道時。
“哥。”她將通知書遞過去,聲音平靜,卻掩不住眼底的光彩。
吳道時接過,快速瀏覽一遍,臉上依舊是那副波瀾不驚的神情。但他微微頷首,金絲眼鏡后的目光在她臉上停留了片刻,流露出一種難得的、近乎贊許的緩和。“嗯。”他只應了一個字,卻重逾千斤。他將通知書遞還給她,補充道:“準備一下,開學事宜讓吳碌去辦。”一如既往的簡潔務實,但吳灼能感覺到,兄長緊繃的肩線,似乎不易察覺地松弛了一分。
幾天后,又一封信抵達。
這次的信封是普通的白色洋信紙,字跡挺拔舒展,署名是 任之恭 。吳灼有些意外,又有些了然。她展開信箋,任之恭那兼具學者嚴謹與長者溫和的筆跡映入眼簾:
“吳灼世侄女惠鑒:
頃聞喜訊,知已榮膺清華機電系錄取,欣喜莫名,特馳書以賀。”
開篇直抒祝賀之意,簡潔而真誠。
“清華入學考試,競爭素稱激烈,尤以機電等實科為甚。世侄女以巾幗之姿,力挫群英,金榜題名,足見天資聰穎,用功勤篤,殊為難得。此非惟個人之榮,亦足為吾國女子求學向上者之楷模。”
他充分肯定了吳灼考入機電系的難度和意義,贊譽之中帶著理性的分析,并將此提升到為女性爭光、樹立榜樣的高度。
“機電工程,雖為技藝之學,然其精深之處,實關乎國計民生之根本。今國家積弱,百業待興,尤需扎實之科學人才以為基石。世侄女擇此方向,志存高遠,令人感佩。望入學之后,篤志力學,深究其理,未來于實業救國之道上,必能有所建樹。”他從學科本身的價值和國家需求的角度,闡明了機電工程的重要性,并對吳灼的未來寄予了切實的期望。
“本校機電系師資設備,雖初創未久,然同仁皆懷勵精圖治之心。盼你早日入校,投入新知海洋。學問之道,如有疑難,隨時可至辦公室晤談。
沉君墨舟東渡前,亦曾寄語關切。今見你學業有成,步入新程,渠聞之亦必欣慰。
匆此布臆,順頌
學安!
任之恭 謹啟
民國二十叁年九月十日”
信的末尾,他不僅表達了隨時提供學術幫助的承諾,還特意提到了沉墨舟,將這份祝賀與舊日的師友之情聯系起來,顯得格外親切而富有深意。落款日期清晰,正是錄取消息公布后不久,顯得十分及時和鄭重。
吳灼讀完信,將這張薄薄的信紙輕輕合上,貼在胸前。窗外,秋陽正好。兄長的沉默認可與任之恭先生這封措辭嚴謹、充滿期許的賀信,如同兩股堅實而溫暖的力量,交織在一起,為她掃去了前行路上的最后一絲陰霾與不確定。
她知道,踏入清華園,意味著踏入一個更廣闊、也更復雜的世界。那里有最前沿的知識,有像任之恭這樣的良師,也必然有新的挑戰和風浪。但此刻,她心中充滿了前所未有的勇氣和期待。父親的遺志、家族的期望、師友的鼓勵,以及她自己對知識與力量的渴求,都將在這座學術的殿堂里,找到生根發芽的土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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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國二十叁年,十月廿叁,重陽剛過。
吳灼正在清華大學的課堂里上課,天色陰沉得厲害,一絲風也沒有。
“轟——!!”
一聲沉悶至極、仿佛從地心傳來的巨響,猝然撕裂了午后的死寂!緊接著,第二聲,第叁聲……連綿的爆炸從南邊滾滾而來,震得窗欞簌簌作響,茶盞里水紋劇顫。
筆“啪”地掉在書本上,吳灼倏然抬頭,望向南方——南苑的方向。
不是演習。那種碾碎一切的悶響,她之前在貝滿女中的時候就聽過。
同在班級的幾十個同學立刻站了起來,講臺上的老師顫抖著說:“南苑機場的方向,是日本人的飛機來了,來轟炸了!”
南苑!
吳灼腦子里“嗡”的一聲,猛地站起。宋云笙在那里。那個與她有過一紙未竟婚約、如今該保持距離的“世兄”,在那里。
時間在煎熬中緩慢爬行。同學們竊竊私語,不安如同濕冷的霧,滲進每個角落。吳灼立在窗前,指甲深深掐進掌心,盯著南方天際那被硝煙染得更深的灰霾。
黃昏,吳道時派車把吳灼接回了什錦花園。
書房只亮一盞臺燈,光線昏黃。吳道時戎裝未卸,肩章凝著外面的寒意,背對門口站在書案后,身影在光影中顯得異常冷硬,也異常疲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