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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華卓微微側身,示意吳灼先行。兩人一前一后,保持著適當的距離,默默走出了依舊喧鬧的禮堂。
室外,雪后的空氣清冷凜冽,月光灑在薄薄的積雪上,映得夜色朦朧。一輛黑色的汽車靜靜停在路邊,他快走兩步,為吳灼打開副駕駛的車門,手掌細心地護在車門框上。吳灼低聲道謝,坐了進去。
車子平穩地駛離貝滿女中,融入北平冬夜寂靜的街道。車內暖氣開得十足,與外面的寒冷形成鮮明對比。一時間,兩人都沒有說話,只有引擎低沉的轟鳴和車輪壓過積雪的細微聲響。
一種微妙而復雜的安靜在車內彌漫開來,混合著久別后的生疏、必須克制的思念以及共同經歷的悲傷。
最終還是宋華卓先打破了沉默,“今晚的戲……真好。婉清似乎很擅長搞這些文藝之類的東西。”
“嗯,”吳灼輕輕應了一聲,目光望著窗外飛速掠過的、掛著冰棱的光禿樹枝,“周明軒也不錯,比去年進步多了。”
“是啊,”宋華卓專注地看著前方的路,“去年此時,林婉清還咋咋呼呼地看我的笑話呢。時間過得真快。”
吳灼聽出了他的弦外之音,沉默了片刻,才低聲道:“是啊,很快。”宋華鈞以及父親的去世仿佛還是昨日,守孝的日子卻又顯得漫長無比。
又是一陣短暫的沉默。宋華卓雙手穩穩地握著方向盤,指節微微收緊,他似乎斟酌了一下,才再次開口,聲音放得更輕了些:“灼灼,最近……家里一切都好嗎?伯母身體如何?”
聽到這個久違的稱呼,吳灼的心微微顫了一下。她轉過頭,看了宋華卓一眼,他側臉的線條在儀表盤微弱的光線下顯得格外清晰和堅定。她收回目光,輕聲回答:“母親不太好,程老先生建議她去南方養病,哥哥和我商量后決定明春送她和小樹去重慶。”
“重慶?”宋華卓有些意外,眉頭微蹙,“那么遠?西南腹地,氣候地形都與北平大不相同……慎之兄怎么就選了那里?” 作為軍人,他對地理和戰略有著本能的敏感。
“哥哥說……”吳灼的聲音平靜,卻帶著一種轉述權威論斷時的疏離感,“南京局勢危殆,北平唇齒相依。重慶有長江天險,山巒屏障,易守難攻。高層或有西遷之議,那里將來或成陪都,是最安全的長遠之計。” 她復述著吳道時的分析,自己心中卻也泛起一絲茫然,那個遙遠而陌生的山城,真的能成為母親的庇護所嗎?
宋華卓沉默了幾秒,顯然在快速消化這個信息,并理解了其中的深意。他緩緩點頭,語氣變得凝重:“你哥他確實深謀遠慮……如此看來,這確實是最穩妥的安排。只是,路途遙遠,伯母病體孱弱,這一路舟車勞頓……” 他沒有說下去,但擔憂之情溢于言表。
“哥哥會安排妥當的。”吳灼簡短地回答,語氣里透露出對兄長能力的絕對信任,也帶著不愿多談此事的回避。
她將話題輕輕帶開,“你呢?近來南苑那邊……一切都好嗎?”
宋華卓嘴角露出一絲寬慰的笑意:“還好。日常訓練,緊張但也充實。日本人雖然在華北動作不斷,但目前還不敢輕易挑釁我們的空中防線。” 他頓了頓,帶著軍人的堅毅,“你放心,我們時刻都警惕著。”
接著,他仿佛不經意般提起,語氣輕松了些:“對了,前幾日模擬空戰的時候教官還夸我表現好,就是性子還是有點毛躁,得再磨煉。”
吳灼微微點頭,“那就好。”
車子轉過一個彎,什錦花園胡同口那對熟悉的石獅子已然在望。宋華卓緩緩將車停在離吳宅大門尚有數十米遠的路邊陰影里,這個距離既表達了尊重,也成全了他想多停留片刻的私心。
他熄了火,車廂內頓時安靜下來,只有彼此的呼吸聲清晰可聞。他轉過身,深深地看向吳灼,月光透過車窗,勾勒出她清瘦的側影和鬢邊那抹刺眼的白。他的眼中翻涌著復雜的情感,有關切,有心疼,有壓抑的思念,最終都化為一種沉靜的堅定。
“灼灼,”他再次喚道,聲音低沉而鄭重,“重慶的事,既然定了,就別太憂心。慎之兄定會安排周全。你……” 他頓了頓,似乎在尋找合適的詞語,“你留在北平,專心備考,也要萬事小心。如今這世道,不太平。有什么事情,需要我宋家幫忙,一定告訴我……”
吳灼點點頭,她懂,不同于哥哥那種充滿控制的“保護”,這是一種更純粹、更令人心安的支撐。
她迎上他堅定、溫柔的目光,在那雙熟悉的、此刻盛滿了毫不掩飾的深情與承諾的眼睛里,她看到了一種足以抵御寒夜的力量,眼神里傳遞出理解和無聲的感激。一切盡在不言中。
“快回去吧,外面冷。”宋華卓柔聲說,率先下車,繞到另一邊為她打開車門。
吳灼下了車,站在清冷的月光下,對他微微頷首:“云笙哥,路上小心。”
“嗯。”宋華卓站在原地,目送著她纖細的身影,一步步走向那座籠罩在哀思中的宅邸大門,直到她的身影消失在門內,才緩緩收回目光,重新坐回駕駛室。他沒有立刻發動車子,只是靜靜地坐了一會兒,右手不自覺地輕輕摩挲著方才握過方向盤的指尖,仿佛那上面還殘留著與她同在車內的短暫溫暖。
夜色深沉,雪光清冷。
汽車最終悄然駛離,留下兩行淺淺的車轍,很快又被新飄落的雪花輕輕覆蓋。<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