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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錦花園吳府那朱漆大門、氣派非凡的照壁,今日也未能擋住驟然而至的雷霆之怒。
宋元哲的汽車幾乎是撞開雨幕,一個急剎停在了吳府門樓之下。未等副官撐開傘,他已自行推門下車,一身戎裝未換,肩頭將星在陰沉天光下閃著冷硬的光澤。他面色鐵青,下頜繃緊,周身裹挾著戰場帶來的殺伐之氣與此刻翻涌的震怒,大步流星直闖而入。吳府門房見狀,嚇得連通報都忘了,眼睜睜看著他如同一尊怒目金剛般穿過庭院,直逼正廳。
正廳內,吳鎮岳正與一位清客對弈,手邊一盞清茶霧氣裊裊,頗有些閑適意味。驟聞廳外傳來沉重而急促的腳步聲,以及下人驚慌失措的阻攔聲,他執棋的手微微一頓,眉頭蹙起。
下一刻,廳門簾子被猛地掀開,帶進一股濕冷的寒風。宋元哲高大的身影出現在門口,目光如電,瞬間鎖定了主位上的吳鎮岳。
“岳公!別來無恙啊!”宋元哲的聲音如同炸雷,轟響在雕梁畫棟的廳堂之內,震得那清客手一抖,棋子掉落在棋盤上。
吳鎮岳放下茶盞,臉上慣常的溫和笑意收斂起來,起身相迎:“元哲兄?何事如此匆忙?快請坐,看茶……”
“茶就免了!”宋元哲一擺手,打斷他的話,人已走到廳中,目光灼灼,毫不客氣地逼視著吳鎮岳,“今日宋某前來,只為一事!向吳兄討個說法!”
吳鎮岳心中已然明了七八分,面上卻不動聲色:“元哲兄何出此言?你我之間,何事不能慢慢說?”他示意那嚇得面無人色的清客先行退下。
待廳中只剩二人,宋元哲再也壓不住火氣,聲音陡然拔高,帶著金石般的鏗鏘:“慢慢說?我兒子現在被你們吳家的人扣在南苑,連飛機翅膀都摸不著!你讓我怎么慢慢說?!”
他伸手指著窗外軍統站的大致方向,手指因憤怒而微微顫抖:“吳道時!你的好兒子!好大的官威!一聲令下,說停飛就停飛!連個像樣的由頭都沒有!怎么?我宋元哲的兒子,是犯了哪條王法?還是踩了他吳處長的尾巴了?!需要他動用軍統的家法來管教?!”
吳鎮岳眉頭緊鎖,試圖安撫:“元哲兄,稍安勿躁。此事我略有耳聞,聽聞是華卓賢侄在空戰中有所冒進,違了道時的指令……”
“放屁!”宋元哲勃然怒喝,毫不客氣地打斷,“冒進?他單機沖上去,打亂了鬼子轟炸機的陣型,給地面炮火創造了機會!這才保住了西郊不少地方!這叫冒進?這叫抗命?這他媽叫臨危不懼!叫有勇有謀!”
他逼近一步,胸膛因激動而起伏:“他吳道時坐在指揮部里,動動嘴皮子自然是輕巧!我兒子是在天上跟鬼子玩命!戰機轉瞬即逝,難道還要先打個報告請示他吳處長批準才能開火?!哪家的空軍是這么打仗的?!你告訴我!”
吳鎮岳被他連珠炮似的質問逼得臉色也有些難看,但依舊維持著世家家主的涵養,沉聲道:“元哲,軍令如山,道時他身處其位,自有他的考量。或許方式急切了些,但總歸是為了嚴謹……”
“考量?我看他是公報私仇!”宋元哲冷笑一聲,“別以為我不知道!他是不是因為華卓和你家姑娘訂婚的事,心里不痛快?啊?自己妹妹的婚事,他一個做哥哥的,手伸得是不是也太長了點?!如今仗著手里那點權勢,就來拿我兒子開刀?打壓同僚,排除異己,他軍統就是這么辦事的?!”
這話已是極其嚴厲的指控,吳鎮岳的臉色徹底沉了下來:“元哲!此話過頭了!道時絕非公私不分之人!此事與令儀的婚事無關!”
“無關?”宋元哲嗤笑,“那你讓他現在立刻恢復華卓的飛行資格!立刻!只要他敢下這個命令,我就信他無關!”
他猛地一拍身旁的花梨木茶幾,震得茶盞哐當作響:“吳鎮岳!我今天就把話放在這兒!我兒子是軍人,是飛行員!他的戰場在天上!不是給你們吳家關起門來耍威風、搞內斗的籌碼!誰要是敢斷了我兒子飛行的路,毀了他的前程,我宋元哲第一個不答應!別說他一個軍統處長,就是天王老子來了,我也得掰扯掰扯這個道理!”他聲若洪鐘,怒氣勃發,多年沙場歷練出的威勢毫無保留地釋放出來,震得整個廳堂仿佛都在嗡嗡作響。
吳鎮岳面色鐵青,他深知宋元哲的脾氣,此人行事剛猛,在軍中威望又高,今日若是不能給他一個交代,只怕真要鬧得無法收場。但另一方面,吳道時的決定,他亦不能輕易駁斥,那個兒子的意志,早已不是他能隨意左右的了。
就在廳內氣氛僵持到極點,幾乎要爆炸開來之際,廳堂一側通往內室的紫檀木屏風后,傳來一個冷靜的聲音:“宋將軍的火氣,何必沖著家父發。”
話音未落,吳道時自屏風后緩步轉出。他顯然早已在此,不知聽了多久。依舊是一身一絲不茍的軍裝,面色平靜無波,目光銳利而沉穩,仿佛宋元哲那滔天的怒火于他而言,只是一陣無關緊要的微風。
他走到廳中,先是對吳鎮岳和宋元哲微微頷首行禮,隨即轉向怒容滿面的宋元哲,語氣不卑不亢,甚至帶著一絲淡淡的疏離:“停飛宋少尉,是軍統北平站基于戰時紀律做出的正式決定。程序合規,理由充分。宋將軍若有異議,可按程序向軍事委員會或航空委員會提出申訴。在此對家父咆哮,恐于解決此事無益。”
他幾句話,便將一場家族間的興師問罪,輕描淡寫地拉回到了“公事公辦”的冰冷框架內,堵得宋元哲一時氣結。
宋元哲猛地轉頭,目光如炬,死死盯住吳道時:“吳道時!你少給我來這套官面文章!我就問你,你停我兒子的飛,到底是因為他抗命,還是因為你心里那點見不得人的齷齪心思!”
吳道時面對他幾乎要吃人的目光,神色絲毫未變:“宋將軍,請注意您的言辭。我軍統處事,向來只論規章,不徇私情。您若執意要以私心度之,恕我無法奉陪。”
他頓了頓,聲音愈發冰冷:“至于宋少尉何時能復飛,取決于他何時能深刻認識到自身的錯誤,并確保不再犯。在此期間,他的安全和技術檔案,將由軍統暫為保管。這也是為了他和部隊的安全著想。”
“你!”宋元哲被他這副油鹽不進、公事公辦的冰冷態度氣得額頭青筋暴起,手指著吳道時,半晌,才狠狠甩下手,怒極反笑,“好!好一個只論規章!吳道時,你很好!咱們走著瞧!”
他明白今日在這吳府,是絕不可能從這對父子身上討到說法了,繼續糾纏,只會自取其辱。他最后狠狠瞪了吳道時一眼,隨即猛地轉身,大步流星地沖出正廳,連告辭的話都未留下一句,沉重的腳步聲很快消失在庭院之外,只留下滿室狼藉的怒意和一片死寂。
正廳內,吳鎮岳看著兒子那冷硬如鐵的側臉,“道時,宋家將來畢竟是我們親家,你辦事到底是要斟酌斟酌的。”
而吳道時,依舊挺直地站立著,目光投向宋元哲離去的方向,眼神幽深,不見半分波瀾,仿佛剛才那場險些掀翻屋頂的雷霆之怒,從未發生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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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京,黃埔路。
一間懸掛著巨大軍事地圖、陳設卻異常簡潔的辦公室
辦公室內空氣凝滯,只有墻角的座鐘發出規律的滴答聲,切割著令人窒息的沉默。窗外是南京陰沉的天空,鉛灰色的云層低垂,壓得人喘不過氣。
吳道時坐在硬木客椅上,脊背挺直,目光平視著辦公桌后的陳主任。他接到密令匆匆南下時,就已預感到此行絕非尋常的述職或嘉獎。
陳主任并未急于開口,而是慢條斯理地整理著桌上幾份薄薄的卷宗,動作從容,卻帶著一種無形的威壓。良久,他才抬起眼皮,目光如探照燈般落在吳道時臉上,聲音平穩得不帶一絲波瀾:“道時同志,北平站近期的工作,委座是關注的。”他開口,用的是慣常的官方辭令,卻字字千鈞,“尤其是日前成功挫敗敵機空襲,保全古都,有功于社稷。”
吳道時面色不變,微微頷首:“分內之事,不敢言功。全賴上峰運籌,將士用命。”
陳主任輕輕“嗯”了一聲,指尖在那幾份卷宗上點了點,話鋒隨即一轉,語氣依舊平淡,內容卻驟然尖銳:“有功則賞,有過則罰。此乃治軍根本。不過……近日各方反饋的信息頗多,有些情況,需要向你核實一下。”
他并未看卷宗內容,仿佛早已了然于心:“關于筧橋航校飛行員宋華卓少尉的停飛處分,據航空委員會反映,其在此次空戰中表現英勇,戰術處置雖有爭議,但成果顯著。如此處置,是否過于嚴苛?恐寒了前線將士之心啊。”
吳道時眼神微凝,但語氣依舊冷靜如常:“報告主任,軍令如山,紀律嚴明乃戰力之本。宋少尉確有戰功,但違抗指令亦是事實。戰時無線電靜默期間,擅自行動,此風不可長。北平站依據條例予以停飛審查,程序合規,意在懲前毖后,并無針對個人之意。”
“哦?僅是依條例辦事?”陳主任身體微微前傾,目光似乎能穿透吳道時的眼鏡片,“可我這里,怎么還有些別的說法?”
他拿起最上面一份文件,并未打開,只是用文件角輕輕敲著桌面,聲音不高,卻似重錘:“有反映說,你此舉……摻雜了個人情緒?與宋家的一些私怨,甚至牽扯到令妹的婚約之事?道時同志,你要知道,公私分明,是我等身處關鍵崗位者的鐵律。”
房間內的空氣仿佛又凝固了幾分。吳道時放在膝上的手指幾不可察地收緊了一下,但臉上依舊看不出絲毫波動。
“純屬無稽之談。”他回答得斬釘截鐵,聲音冷硬,“屬下一切行事,皆以黨國利益為重,以北平防務為要。個人情感,從未也絕不敢帶入工作決策。此類流言蜚語,顯系有人惡意中傷,意圖擾亂視聽,干擾北平站正常工作。請主任明察。”
陳主任靜靜地看著他,似乎在審視他這番話的真偽。過了好一會兒,他才緩緩靠回椅背,臉上露出一絲難以捉摸的表情:“沒有最好。你是委座信重的人,身處平津要沖,耳目眾多,牽一發而動全身。一舉一動,都需格外謹慎,授人以柄之事,萬不可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