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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潘必正唱)月明云淡露華濃,欹枕愁聽四壁蛩。傷秋宋玉賦西風(fēng),落葉驚殘夢……”
“(陳妙常唱)粉墻花影自重重,簾卷殘荷水殿風(fēng)。抱琴彈向月明中,香裊金猊動……”
吳灼端坐著,雙手規(guī)規(guī)矩矩放在膝上,聽得極其專注。那唱腔、那韻味與她在家中聽董姨娘唱的截然不同。一個如烈火烹油,一個似冷月浸江。她努力想聽懂唱詞里的深意,捕捉那些典故,卻終究隔了一層,秀氣的眉頭不自覺地微微蹙起。
一曲終了,余音繞梁。老先生們低聲交談、品評。宋華卓側(cè)過身,聲音壓得極低,帶著溫煦的笑意:“如何?可還入耳?”
吳灼有些赧然地抬眼看他,坦誠地搖搖頭,聲音也放得很輕:“曲調(diào)是極美的……只是……很多詞句典故,我聽得不甚明白?!彼D了頓,想起董姨娘,下意識地補充了一句 “家中……倒是董姨娘,唱得極熟稔,常聽她唱呢?!?
她以為宋華卓會失望,流露出對她“不解風(fēng)雅”的惋惜或不耐。
不料,宋華卓眼中非但沒有失落,反而漾開更深的笑意,那笑意澄澈坦蕩,如同拂過湖面的春風(fēng)。他微微傾身,距離不遠不近,聲音依舊溫和:“無妨。詞藻典故,本非一日之功。昆腔之美,原也不全在文辭。”
他抬手,指向那兩位剛唱罷、正閉目調(diào)息的老伶工,聲音帶著一種沉靜的穿透力:“你看這笛聲,其源可溯至先秦‘篪’、‘籥’,一管竹笛,吹了數(shù)千年,吹過秦漢明月,唐宋邊關(guān),明清園林,吹的是我們血脈里的宮商角徵羽,是華夏正音。”
他的手指在空中虛劃,指向那素壁上的影子:“再看這水袖,一尺白綾,起承轉(zhuǎn)合,非為炫技。它是屈子行吟澤畔的廣袖,是漢宮趙飛燕的流云,是嵇康撫琴時飛揚的衣袂,是李白醉后邀月的臂膀……是千年士子風(fēng)骨與佳人幽情的魂魄所系。”
他的目光最后落回吳灼略顯驚愕的臉上,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至于董姨娘唱得熟稔……”他唇角勾起一抹極淡的、帶著洞悉的弧度,并無鄙夷,只有看透世情的平靜,“市井傳唱,取其腔調(diào)熱鬧,妝點門面,或娛人耳目,或附庸風(fēng)雅,本也尋常。然昆腔之魂,不在其聲之媚,不在其妝之華?!?
他頓了頓,目光灼灼,直視著吳灼清澈的眼底,一字一句道:“在其承載之重。這咿呀水磨腔里,磨的是三千年禮樂文章,磨的是‘興觀群怨’的詩教,磨的是‘溫柔敦厚’的士心。它是一口活著的鼎,盛的是我們文明不滅的薪火,是亂世里,最不該被丟棄的‘無用之大用’?!?
這番話,如同驚雷,她猛地抬頭,琥珀色的眸子睜得極大,里面充滿了前所未有的震撼!她看著眼前這個穿著西服、卻將古老昆曲與浩瀚中華文明血脈相連的少年,看著他臉上那份超越年齡的沉靜與篤定。
那些晦澀的唱詞,那些清雅的笛韻,那些素壁上的影子……在這一刻,仿佛被注入了全新的、厚重?zé)o比的生命!不再是董姨娘口中媚俗的調(diào)子,不再是深宅里消遣的玩意兒,而是文明的根脈!是祖先的魂魄!是亂世烽煙中,最不該被遺忘的堅守!
她聽了這些,突然間就覺得方才對董姨娘的輕慢感到羞愧,更為宋華卓這振聾發(fā)聵的洞見而深深折服!
眼前的宋華卓,在她心中的形象驟然拔高。他不僅僅是熟練掌握殷麥曼翻轉(zhuǎn)的飛行員,也不僅僅是溫文爾雅的世家公子,在他那身西服之下,跳動著一顆對古老文明充滿溫情與敬畏的赤子之心,蘊含著一種在浮華亂世中極為稀缺的、清醒而深沉的力量。
“聽君一席話,令儀受益終身。”她望著他,原有的疏離和審視消失殆盡,只剩下純粹的、發(fā)自肺腑的刮目相看。<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