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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人愣了愣,猶疑了片刻沒有說話,不過他不說,對面馬上的人也曉得了,笑道:“王大人,請到并州城一敘吧。”
自然,也沒有他同意不同意的余地,槊桿松開,又馬上繩捆索綁,勒了嘴,麻袋似的往馬背上一丟,俘獲回了并州城。
王茼被扔進一間黑暗的土牢,每日三頓有人往他嘴里灌進牛乳粥和生雞蛋,就算吃一半吐一半,也能保證一時餓不死。他只有在吃飯時的那些瞬間掙扎著大喊:“王茼一死報國而已,你們不用存著可以勸降我的心思。”然而這話如石入水,完全得不到回應,給他灌食的人一聲不吭,完成任務后便抽身離去了。
他在暗無天日的地方也不知呆了幾天,隱隱記得被灌了十來頓飯,終于一天門洞開,光線涌入了很久也沒有再次陷入黑暗。他已經渾身無力,被半拖半走地丟進一間干凈屋子,繩索解開,衣服剝去,浸入浴桶里粗魯地刷洗。王茼也已經無力掙扎,只能隨他們去。旋即,他被帶到一座搭建在城中空地里的巨大、富麗氈包中,中間的矮案上擺滿了各式肥甘美味。人的本能,王茼的喉頭本能地“啯”地一聲,咽下了一口唾液。
他正在自責之時,滿心只是怎樣逃避美食的誘惑,渾然不覺有人已經步履輕輕,站到了他的身后。
“三哥……”
王茼突然聽到這熟悉的聲音,他愣怔了好一會兒,硬忍著回頭看一看的愿望,冷冰冰問:“來者何人?”
王藥心頭苦澀,陪著笑轉到他前面去,把自己最可親的一面展現出來,蹲在王茼面前說:“三哥,是我——阿藥。”
王茼仔細地打量了王藥半天,冷笑道:“這是我們家阿藥?!是那個說‘茍利國家生死以,豈因禍福避趨之’的阿藥?是那個說‘讀圣賢書所為何事,從今而后庶幾無愧’(1)的阿藥?”
王藥被他譏刺著,面不改色地自失一笑:“三哥,這是那個流連美色,被下旨謫貶并州、永不敘用的阿藥。”
大約這回答太厚顏無恥,王茼瞪了他半晌才說:“所以,你背叛國家就是有理的?!”
王藥平靜地笑了笑:“三哥,泥犁地獄,我見得不比你少。當年并州戰役,我為國效忠不比你少。原本在我們心中,契丹、靺鞨、黨項等夷狄之族,就是野獸一般;夷狄之有君,不若諸夏之無。可其實,他們也是人,也要生存,也有七情六欲。貶低他們,只是為了我們自己做錯事時好有個理由罷了。”
王茼愣怔了一會兒,作聲不得——他是讀書人,豈不知弟弟說得并不錯?但是這樣的話要是承認了,錯又是誰的?
王藥收了些笑意:“三哥,盟約已經簽了,想著法兒撕毀,這不是夏國的錯。撕毀了盟約,就不能指望著人家不出兵報復……”
“可是,”王茼終于抗聲道,“這畢竟是我們的國家啊!他就是錯了,難道我們可以以子民的身份來懲罰他?”
兩下均是默然,有的事,是不為,有的事,是不能。王藥嘆口氣搖搖頭:“三哥,這些大道理說了也沒用。但是,你是我嫡親的哥哥,我總不能眼看著你犧牲。”他又殷切地看著王茼:“我不要求你投降,你只管等待,等到晉國投降,再訂盟誓,就好順理成章把你放回去。你不愿意跟我走,你可以在并州隱居;你不要我的錢,你可以找些給人寫信、給人畫畫、教教孩子開蒙的活計。我只求你等一等,好么?”
王茼慘然地看著他:“阿藥,晉國不勝,我也只有一死。”
王藥目光凜冽,幾乎想罵他,嘴角抽搐了一會兒,極力平淡地問道:“為何?”
王茼問道:“你是不是當了夏國的高官?”
“是。”
王茼又問:“你是不是夏國太后的面首?”
王藥“嚯”地站起來,呼吸起伏了幾下,才冷笑道:“不是。這必然是晉國方面對我的辱詞——我們是夫妻。”
“夫妻?”王茼反而不可思議地看著他,“女子再醮或有,但太后再醮……是夏國的風俗?你也能忍?”
王藥硬邦邦說:“兩情相悅,有何不能忍?”
王茼笑道:“對。你是阿藥,贏得青樓薄幸名,忍把浮名,換了淺酌低唱……所以,但凡美色當前,無不可忍耐之事。”
王藥正色道:“哥哥,不相干的話不用拉扯了!我個人的事,不怕人說,不怕人笑,他笑由他笑!我之想知道,你為何只有一死?難道,為無端開戰的一方殉難,也是圣人教化?”
王茼的笑容消失了,抿著嘴好一會兒才抬眼說:“你雖然被父親出了宗籍,但臨安王家因為有你,名聲遠揚。朝中大員親臨臨安,與父親和幾位叔父深談。其間那些不堪入耳的話比我今日給你說的要難聽十倍。爹爹當時就面無人色,把官府批復、祠堂除名的文書拿給來人看。來人打哈哈說,到底一脈血親,一人叛國,其他人或有此想,等著將來投奔也未可知。”
王茼眼睛瞪得血紅,嘴角卻勾了勾:“爹爹當場說,他愿意以六十歲的耳順之齡,領兵到黃河邊界,親手綁縛有他血脈的逆子,如其不然,就一死殉國,葬在黃河岸邊,等待兒子帶領的夏國戰馬,從他墳頭上踏過去!”
王藥已經無法再忍耐心中的委屈,與哥哥互相瞪視著,眼睛里漾著水光:“激將之法,你們都信?!趙王不擇手段,也太過歹毒了!”
王茼“呵呵”笑了兩聲,伸手把眼眶邊快要滑出來的淚花拭了:“阿藥,爹爹是讀書人,有他的驕傲;趙王要拯救國難,犧牲個把人,也不是不可以理解——就像你們,為了活捉我,多死了多少。而那些枉死的士兵,莫不成沒有父母家人?!將心比心,誰也沒有比誰高貴多少!”
他嘆口氣說:“爹爹的頭發本來就花白,趙王的人到過臨安之后,那兩鬢就和堆了雪似的。母親又是憐他,又是憐你,見爹爹真個收拾行囊,叫人采買戰馬、盔甲,兩個人前所未有地吵了一夜,大家跪著求也沒有用……最后,我來了。我死了回去,意味著我們彼此決裂,你再無親情,父親來與不來,你橫豎是個不忠不孝不仁不義的人了;可我要活著回去,你想一想,接下來怎么辦?”
王藥原本是想好勸服三哥的話來的,結果自己被繞進去了。但是他終于還是想明白了,并且驚詫得大腦里一片空白。
這對他近乎是個死局!
并不是不能解這個局,但是他做不到。
王藥從云州打馬到并州勸解三哥,但他失魂落魄地離開,失魂落魄地騎上戰馬,失魂落魄地叫開城門。
隨從他的人不敢怠慢,見他提馬韁出城,簡直是不要命地拼命狂奔,急忙也打馬跟在后面。王藥似乎不知道去路的方向,只是順著大道一直向前,馬蹄鼓點一樣急促,而馬上的人素來收緊的脊背,此刻突然松懈得如開水燙過的蝦。
……
哥哥猶自跟他說了最后一句,他五內俱沸,沒有聽進去,可是此刻騎在馬上,耳畔是呼呼的風,眼前是一片模糊的景色,一會兒是綠,一會兒是灰,一會兒是褐,一會兒夾雜著碧汪汪的一道,馬蹄過去,渾身一陣濕冷。他甩掉眼眶里的水,看清了前頭莽莽的山和碧綠的河,也想起了哥哥在他踉蹌地臨出門前最后那句話:“……何況,你在外這八年,蕓菡還在等你!”
他究竟對不起了多少人?他已經被無常的命運耍得夠嗆了,為何他的家人也要一起牽扯進來?!王藥勒著馬,大聲對著這山、這河嘯叫,發泄自己的憤懣。然而最后,還是他自己虛弱到無力,在馬上一陣一陣痙攣的干嘔,吐出一點酸水,最后滾到馬下,滾了一身稀泥,而抱著腦袋痛哭起來。
作者有話要說: (1)各種引用一概不考慮年份,上下五千年任取任由,嗯嗯。。。
☆、fangdao
并州到云州,快馬不過一日夜,但毫無方向感的王藥渾渾噩噩行了三天。在云州城外駐扎的皇帝行營里,完顏綽首先接見了送王藥回來的人, 這些人不僅瞧著憔悴, 而且眉頭緊鎖,預先和完顏綽打招呼:“太后, 夷離堇王大人從并州出來臉色就不大對,匆匆交代了安置好被俘的晉國王茼之后,一直打馬狂奔, 偏又繞了無數的路, 所以今日方歸。”
完顏綽本能地皺了皺眉,想問什么又憋住了。倒是她手下極會察言觀色, 又說:“夷離堇除了傷心, 別無異舉。兩人在室內,說得也坦然, 一句句我們都聽見了。”于是,把王藥和他哥哥王茼的對話也一一告知了完顏綽。
原來是這樣的難題, 完顏綽一點沒覺得哪里值得為難——她對付她的兩個妹妹,只有被牽扯得不能,沒有不敢,更沒有不忍。兄弟之情應該是怎么樣的,怎么會濃厚到這樣子割舍不下,她無法理解。
她決定親自勸說,并且自信滿滿,一定說得通。
可是,見到王藥,她驚呆了。他臉色灰暗,眼睛下方一片郁青,渾身像被抽干了似的,步履踉蹌,最后居然是扶著氈包中間的立柱才把身子穩住了。
“阿雁……阿雁……”他喃喃地重復了這兩個字半天,眼睛里的水光波濤洶涌,“我不知道怎么辦……我不知道怎么辦……”<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