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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藥看著她眼眶里瑩亮的反光,陣陣心酸浪潮一樣涌上來:“阿雁,我的心沒有背叛你。我當時就想著,用自己的頭顱來向你贖罪。若是真的有靈魂,我也愿意孤身飄蕩在夏國,永世不入輪回。”
他自嘲著說:“這話聽著好假是么?可是李維勵的刀斧手真的把刀懸在我脖子上的時候,我也害怕極了,渾身都在抖,也有些后悔,但是又來不及了。我當時想,如果可以再選一次……”
“你……會選怎么做?”完顏綽小心問。
王藥沉默了一會兒,才說:“不給你念《望海潮》。”他伸手摸她的臉頰:“小母狼,你的野心太大了!”手順勢一點點滑到她的胸口。
她的心臟“咚咚”地敲擊著,他的手心里能夠感受得一清二楚。她的淚水落在他臉上,涼涼的一點,又一點,可她也是死不認錯的犟驢脾氣,伸手又去掐他:“別顧左右而言他!我有沒有野心,你做好你的樞臣就行了,不愿意做就留在我的身邊也行,為什么要走?你說,你后悔不后悔你離開?要是可以再選一次,你想不想回到你走之前,讓自己留下來?”
王藥沒有說話,等她再任性地掐過來的時候,討饒道:“太后,罪臣身上也就這兩塊好皮肉了,您給我留著吧。”
完顏綽在這樣氣哼哼的時候,被他的話逗得破涕,板臉又板不住。又心疼他這一陣身上傷就沒斷過,也沒能好好養過;又不肯輕易認栽,或是流露出太多同情之色,只能把手也一路往下挪,打算掐他腿上沒受傷的地方,邊氣呼呼道:“少給我油嘴滑舌的。要教訓你,法子多得是!”
她的手驀然停住了,她望望他,他也望望她,斗室里,霎時間只聞兩個人清晰的呼吸聲。好一會兒,王藥屏息般克制地警告說:“阿雁,你可別惹火……”
完顏綽已經忍不住得意地笑了,既然找到他的弱點,怎能不利用得當?她重新側躺在他身邊,靈巧的手指一點點挑逗著,時輕時重,時有時無,聽著他不停地咽著口水,終于咽得口干舌燥,閉著的眼睛睜開來,滿是壓抑不住的渴求:“阿雁……”
完顏綽蜻蜓點水了兩下,側頭說:“求我!”
他滿眼霧氣,唇焦舌敝,喉結上下滑動著,想過來抓她,手一動,鏈子一陣響,別扭得一點都不靈活。完顏綽躲開他伸過來的手,卻又探手圈畫撫弄了兩下,湊過去不依不饒地說:“說,求我。”
蓬勃的欲望不能忍,只有認栽。王藥低聲道:“求你了!”
完顏綽點點頭:“好得很。求而不得,欲壑難平。我是野心有些大,你呢?”
湊過去在他耳垂舐了兩下,又吹了口氣,她起身悠悠然說道:“天快亮了。我得回去了,可不能留話柄在這兒。你多歇息,平平心境,想想自己是不是也有難以滿足的時候。想明白了,今日就好好養傷,別出來伺候我了。”慢悠悠揭起帳門走了出去,任憑那個人低低的哀鳴響起在耳邊。
雖然也只睡了幾個時辰,但完顏綽這日特覺神清氣爽,處置事務時面上都帶著一點遏不住的笑意,被當做朝堂的大帷帳里,氣氛也較平時愉快和諧。完顏綽手揮五弦,目送歸鴻,把一應情況都處置好,最后說:“南邊應州等等新的地方,張貼安民告示,城防全部換成我們自己的人,投降的晉國將士一律拆散,編入其他投下軍城、投下軍州去。如果有誰有消息報告,已經證實是實話,要加以重賞。好容易得來的好地方,別給胡糟蹋掉了。”
“那……這次打仗后士兵的撫恤和功賞?”
以往都是到掠奪到手的城池里大肆劫掠,誰搶到就是誰的,大家打仗打得才有勁兒,但是,也勢必使一座城池經歷一場大戰之后再經歷一場大劫,往往是三五年都恢復不了元氣。
完顏綽沉吟了一會兒,不知怎么,腦海中都是王藥的影子,還有他在黑頭里對自己諄諄的說的那些話。她脫口道:“殘民以逞,豈是長久之計?這次晉國賠了那么多錢糧和布帛,宮中都不要,盡數發給攻城的將官和士兵,作為獎賞和撫恤——不,當官的少給錢,另外加以爵位和投下軍州,只要肯出力,我就沒有不肯給賞的!”
她舒了一口氣,看著下頭陪著她出生入死打仗的將官和朝臣,先是驚愕,接著又個個高興起來:晉國的賠償豐厚,分到手里也不少;當官的能有投下軍州,也成了一地的主人,自然將來源源不斷都是收益;爵位和封賞,還是呱呱叫的面子,走到哪兒,臉上都能放光。
散朝后,她覺得渾身還有勁兒沒有用完,四下瞥瞥,果然王藥聽她的旨意沒有露面,心里略有些失落,但見新封的鎮南神威將軍耶律延休還伺候在帳外,不由上前笑道:“延休,我無聊,你陪我去射柳?”
耶律延休的臉上頓時露出笑來:“臣遵旨。”
射柳是夏國特有的風俗,雖然自唐時傳續下來,但他們特為重視,每年祈雨、端午,必有此項,射得好的漢子,還會得到帝王的獎勵,是相當風光的事。平日里練習,自然也是不輟的。完顏綽騎上自己的黑駿馬,跑到沙柳林里,用特制的橫簇箭,對準一株最高大的沙柳上最高的一條枝,抬抬下巴對耶律延休說:“就那兩根。你射下來,我給你賞一套新的明光鎧。我射下來……”
她一時頓住,她幾近是一國之主,她還要什么?
卻聽耶律延休笑道:“那臣送太后一件禮物。”
完顏綽詫異地看了他一眼,這個小伙子之前和她在一起,顯得頗為羞澀木訥,今日卻神采飛揚,眼睛亮晶晶的,仿佛對她閃著光芒。
耶律延休見她盯著自己瞧,那么大個人了,倒有一點不好意思的模樣出來,轉身張弓搭箭,把那把硬弓拉得滿滿的,“嗖”的一聲,那根最高的枝條頓時斷成了兩截,飄飄地落下來。
耶律延休志滿躊躇地回頭,完顏綽只能對他笑一笑,自己也拉開弓,對準旁邊另一根柳條。她的箭法一直算是好的,但今日手法飄忽,只見那羽箭像喝醉了酒似的,既無力,又飄飄搖搖,斜斜地射到一邊,還力道不足,連一邊的嫩枝都沒有能射斷。
耶律延休怕她懊惱,忙說:“太后這幾日太累了!臣去獵幾只山雞,滑做山雞片熱鍋,肉和湯都是滋補的,您好好補一補。”
完顏綽已經無心射獵,但耶律延休是新近提拔的干將,年輕有為又忠心耿耿,她總要多示恩寵,籠絡一批肯為她干事的人——不能像王藥似的時不時還懷點二心。完顏綽笑道:“是呢,今天不知怎么的,不太有力氣,還是你懂得體諒。哎!”她望向他問道:“你今年好像是二十一?這個年歲,應該娶親了吧?”
☆、11.11
“對,臣是二十一了。”耶律延休點點頭又搖搖頭,“十六歲上父母也給說了妻子,還沒有過門, 后來我入伍從軍, 一步步升遷得極快,也沒有抽出空來回去娶親。沒成想十九歲上, 那小娘子過世了,我還沒見上一面過。后來也就耽擱下來——反正,好男兒何患無妻嘛!”
完顏綽點點頭說:“還有這樣的故事, 聽著唏噓呢!”她一抬手, 突然指著前面叢林里:“延休!雉雞!”
耶律延休二話不說,拎著馬過去, 雉雞驚起撲騰翅膀, 他反應極快,就用鏟形的橫簇箭, 一下射中了雉雞的脖子,那雉雞軟軟地癱下來。耶律延休策馬過去, 俯身從地上撈起那只雉雞,興奮地叫道:“好肥呢!味道一定不錯!”
完顏綽含著笑等他過來,瞥了一眼雉雞,然后說:“延休,你那么會疼人,誰嫁給你,將來一定高興得合不攏嘴呢!”在他面露笑容的時候,又似若無意地笑道:“你要有看上的,告訴我,我給你指婚;要是沒有,我多為你留意著那家的姑娘合適。”
耶律延休的臉色頓時變化了,又圓又大的眼睛瞠然看著完顏綽,想說什么又說不出,過了一會兒,他的眼瞼垂了下去,臉色也沒有剛剛的那樣躊躇滿志,好一會兒嚅囁著說:“沒有瞧上別人……而且,現在也不想這個……”
完顏綽何等之人,太明白他的想法,這樣的若即若離,對男人而言,最具殺傷力——只是或許將來也會傷人,但顧不得了。她莞爾一笑:“也是,先立業,再成家。女人家誰喜歡沒出息的男人呢?”鳳目瞟一瞟他,便看出他挺著胸脯,幾乎要勃發出一句句宣揚效忠的誓言來了。
打獵打了半晌,完顏綽有些興意闌珊,回到宿營的氈包里休息,想了想,突然發現自己昨晚缺漏了一件要事,急忙對忽絡離道:“去,把王藥叫我這里來。”
一見王藥慢吞吞進來,她就嗔怪道:“你這個騙子,繞了半天把我繞到坑里,卻忘了你答應過我什么?”
王藥眨巴眼睛問:“答應過你什么?讓著你?好好和你親一親?”
完顏綽瞪著眼睛,拎著鞭子作勢要打,但沒下得了狠手,只把鞭桿在他身上不輕不重敲了敲:“別裝傻!你勸趙王放棄應州,然后給他出了什么鬼主意?他現在這么安分,賠了那么大筆的銀錢也不想還擊?”
兩國邊境,一直沖突不斷,因為沒有足以讓人生畏的分界嶺,來去都太容易,所以夏國一直想取黃河北岸的土地,而晉國又想收復大同一帶的地域。完顏綽牢牢地盯著王藥,冷冷笑道:“其他也就罷了,這是我國存續,或許也是我存亡的大事,你要是瞞我,可就是真對不起我。”
她放出一本正經的神態,王藥也不再和她插科打諢、正色道:“你慮得不錯。欲念本就不是你一人所有。邊境沖突,民怨迭起,晉國國君和趙王都想名垂青史,但也都不想遺臭萬年。我給趙王出的主意,聽說他做得不錯。”見完顏綽的眼睛瞇起來,王藥微微笑笑:“我沒有伺機窺探你的軍情——前幾日你和南院三部討論一些戶部奏折時,讓我在一旁伺候茶水的。”
完顏綽記得那次,王藥那天的神情略有些閃爍,但過后事務多,就忘了拷問,今日既然自己說出來了,自然要問明白:“晉國大修易河水利,是你的主意?”
“對。”王藥點點頭,“黃河之北,有洛水、汾水和滹沱,到大同府是桑干,和臨安比起來,水系不多,變道卻很常見,若能利用其陂澤,筑堤貯水,可以屯田,多栽榆柳,種植稻谷,必開水田,必修溝壟,日后大熟,可以造福一方百姓。”
完顏綽皺眉聽著,不做評論。
王藥繼續指點江山:“屯田邊緣是軍州,守城軍士自可耕種,不勞發兵增加戎卒,沒有平民,邊境自然不敢隨意劫掠,可以防止小戰;溝壟縱橫,河道相連,樹林密布,契丹或蒙古的騎兵淌水不便,穿林不便,可以阻遏馬匹奔馳,敵情至,邊將已經做好戰備,坐擁軍資,可以備大戰。[1]”
完顏綽聽得心底發涼,好一會兒才“呵呵”冷笑:“到底是你的故國,算計得好周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