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丁信誠接過那支沉甸甸的派克金筆,心中不禁涌動起那一段歲月充滿愛戀的漣漪。他仔細地看了一下,驚詫了。這支筆桿上刻有一個“鸞”字,和他那支派克金筆完全一樣,只不過是他的那支刻有一個“鳳”字。這是一對鴛鴦筆,只是他的那支筆,在南京時就送給羅苡了。他手執(zhí)這一支還未尋找到另外一支的鴛鴦筆,就像失去雁群的孤雁,想追尋失落的幸福。
那是一個不平凡的夜晚,那是一個沒有呼吸沒有愛情的夜晚。仿佛來自塵世之外的鐘聲,召喚著丁信誠與王卓如依依不舍地含淚而別。
丁信誠不知道是怎么走下山的,也不知道怎么回到住所。那幾天,他渾渾噩噩,心神不定。
四川黔江縣交通不便,通訊不發(fā)達,外面的世界怎樣了,羅苡在學校里不太曉得。她寄到上海的信也多次被退回。
由于思念丁信誠,她廝守兒女,拒絕了外面多少媒人的介紹及男人的追求。她只盼丁信誠會回到她的身邊。那夜,她從箱子里拿著十年前丁信誠送給她的一支派克金筆,細細地端詳筆桿上刻著的“鳳”字。想到了筆的主人就像一支飛在天邊的鳳凰,還未歸家。想著想著,她已入夢,她在甜甜的酣睡中,夢見信誠回來了。他神采飛揚,帶著往日的笑臉,伸開雙手擁抱她及兩個小囡。羅苡喚兩個孩子叫他爸爸。
孩子們不認識他,陌生,靦腆,不習慣叫爸爸,呆呆站著。信誠走近兩個孩子,先親女兒以信的臉,后親兒子以誠的臉,一手挽一個在笑。孩子們也親熱地依附著他,終于喊他爸爸。他們的眼目相對,笑若桃花……而后,在臥室中,只有她和他兩個,信誠擁抱她,吻她。在她的額頭,她的面頰,她的嘴唇上瘋狂地吻……他吻遍了她的全身,她興奮地呻吟。
他抱她上了那張在南京時的木板床,一切依舊:紙糊的墻壁、花色的龍鳳被面,還有那只隨她從東北流浪到上海的舊皮箱,一切都歷歷在目。
她在床上扭動著,像一條游在水里的斑魚,悠然自得……久別如新婚,她將他緊緊地抱住,在那昏暗的燈光下,她發(fā)現(xiàn)了他赤身裸體,她吻遍了他的全身,就像新婚之夜她憑著勇敢,把自己全部奉獻給對方……他躺在她的身邊,背誦起新婚之夜的詩句:
“佳景真幽奇,雙峰夾小溪。洞中泉濕濕,戶外草萋萋……”
她聽著他輕輕的話語,抱著他剽悍的身軀。她發(fā)現(xiàn)她的呻吟夢囈般劃過夜空,透出窗外。她被甜蜜的夢幻所驚醒,身下一片濕漉漉的感覺。夢境綢繆,依稀猶存。九月中旬,學校已開學,幸好,那天下午羅苡沒有課,過了好久,女兒以信來叫她晚餐,她起身用冰水洗臉并擦去淚痕。她強迫自己吃了半碗飯,飯后,她被孩子們的親切,母親的慈愛,全家祥和氣氛所包圍。她又樂觀地想:也許是信誠還沒有回到上海,大周地址不詳,過一段時間再寫信去,另外加發(fā)電報,人世間,好事往往是多磨的。
兩個月后,她發(fā)出的電報和信,又全部退回。于是,她想親自去滬探詢究竟,但黔江縣交通不便,信息閉塞,全縣連省報都訂閱得不多,她經(jīng)過苦心多方探聽,得悉重慶到上海,急著回鄉(xiāng)和經(jīng)商的旅客多,下水客運空前緊張,一般人要出高幾倍于原價的票款,才能買到“黃魚”(黑市)票,而且時間上還要等,并不是隨到隨有賣。甚至平時人們怕過峽口航道水流湍急,江床多礁,有沉船危險的下水裝貨到漢口南京上海等地的大木船,同樣也順搭旅客載滿。
羅苡知道了渝滬間交通情況之后,想到八年前在新綏公司所領信誠的資遣費,醫(yī)藥養(yǎng)傷費及儲蓄款,早已因輾轉(zhuǎn)旅途和孩子們幼年出麻疹等患病支出,貼補用去,面對如此高的船票價,對照自己的空錢袋,現(xiàn)在去上海,無疑是妄想。她為窮束縛,一籌莫展,只好東望嘆氣。
為探詢信誠去信的事,羅太太不免三番五次地問女兒,羅苡終于不再瞞母親,談了退信的事。羅太太內(nèi)心凄苦,為避免增加女兒悲愁,她表面上卻強作平靜。勸女兒說:“重慶到上海交通緊張的局面,不會持續(xù)很久,等恢復正常了,你無論如何也要去一次上海,必要時到重慶、南京空軍人事部門打聽小周下落。如果小周找得到,那么,就會有希望得到信誠的消息了。有著小周,加上上海丁家,大周家,一共有三條線索,將來一定會打聽出信誠下落的……”
羅太太勸女兒耐心等待。還說:“信誠失去聯(lián)系,十年多的時間都過來了,不在乎再多等一年半載,倒是我們要省吃儉用,積蓄到上海去的旅費,再說,你爸爸的墳墓在南京,你也是必須要去看看的。”
羅苡的心還是在無邊無際的海洋中漂流。她想丈夫,她不能沒有丈夫。她要想盡一切辦法,克服一切困難,到上海去,將她的夢尋找回來……(未完待續(x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