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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里,一線微光照在王卓如小姐的臥房里,黃浦江的濤聲依舊浩蕩,靜夜之中,水聲顯得更宏大了。它統馭萬物,時而映射著兩岸不眠的燈火,時而撫慰著上海灘的睡眠,連王小姐自己也快要在波濤聲中入睡了。但她想起了丁信誠,便覺得那江面上的汽笛聲很悅耳,那游船閃爍的霓虹燈很悅目,黃浦江的夜是那樣無限地溫柔。
她記得,她曾約過他夜游黃浦江,他說改天一定奉陪。現在想起來,心癢癢的,總想馬上通知丁信誠出來玩一趟。
一轉念,王卓如又覺得自己太自私太可笑了。現在已是午夜三點多鐘,要夜游也不該這個時辰呢!再說,明天上午要到江灣足球場看復旦大學和上海大學的足球隊比賽。丁信誠是復旦足球隊右前鋒,兩年多來一直是主力,如果約了他今夜出來,明天人家睡眠不夠,打不起精神,輸了不怨你才怪呢!
干脆,什么都別想了,要玩,也等明晚再去。王卓如想著想著,就進入了夢鄉。
次日,江灣足球場,上海大學與復旦大學兩支球隊正在比賽。坐在看臺的法國留學生和復旦大學的拉拉隊,正在聒噪吶喊,為本校的球隊加油。
一開始,“上大”來勢洶洶,好一陣猛攻,“復大”被迫采取守勢,頂住了對手的三板斧,把對方的攻勢一一瓦解。久攻不克,“上大”稍顯急躁,這時“復大”隊的后衛突然截住足球,急傳給中鋒,中鋒正要前突,卻被“上大”兩名前衛趕來堵截,難以脫身,情急之中,一腳傳給處在最佳位置的丁信誠,只見丁小開虛晃一槍,已閃過對方后衛,帶球長驅直入,另一名后衛倒地鏟球,卻又被丁小開閃過。此時,他與“上大”守門員已成一對一之勢,守門員飛身撲來,豈知丁信誠出腳更快,一腳勁射破網,這一切都在瞬間完成,看得人眼花繚亂,全場立即轟動。復大的拉拉隊,見自己的球隊進球得分,又是拍掌,又是歡呼,很多人把運動帽拋到上空。
王小姐在看臺上情不自禁地用英語喊:“bravo !goal !(進球了,真妙)”她興奮得口里直喊加油!加油!仿佛是位撒野、潑辣的女人。
球賽結束,記分牌示告∶0,復旦大學勝上海大學。王小姐在散場觀眾的擁擠里,盡快走到運動員休息室,找到了丁信誠。
她見他衣服濕透,正要更換。她叫住他趕快回去洗浴再換,要不然會感冒的,人家心疼。
丁信誠見是王小姐來,好心地勸自己回家洗浴,自然是樂得聽從她的指揮,便向領隊和隊友們打了招呼,就出場了。
王小姐開車,一直把丁信誠送到丁公館。王小姐說:“你今天踢的球,真棒,兩個球都是你射進的。今天,有上海球王李惠堂、名將三陳、阿戴、鐵腿孫錦順、鐵門周賢信的東華隊到場助威,給這場球增添了不少姿色。我已有半年沒見你踢球了,今天真是大飽眼福。”
“是嗎?我怎么沒有感覺。”“你威風的時候,怎么記起人家?今天看你得意的樣子,真值得慶賀。”
王小姐說。“怎么個慶法?”
“我請你,今晚夜游黃浦,坐船白相。”王卓如認真地說。
浦江夜游,是三十年代上海暑天有錢人的時髦娛樂。在一艘寬大豪華、設備舒適的船上有音樂有舞廳、有吃有喝有睡,夜生活樣樣俱全,好不風流。
每晚七時開始售船票,八時起碇,在黃浦江緩緩航行,駛往吳淞口,來回一趟,天也亮了。到這船上夜游的人,多是有身份的政客、商賈、文職員等人。
丁信誠和王卓如上了船,在上層舞場客位對坐。桌上放著六碟西點,王小姐口含吸管,悠閑地吸飲著橙汁刨冰,江風涼爽宜人,吹拂了王小姐的秀發。船后面,汩汩地流著像綢緞一樣光滑的無窮無盡的黃浦江水,皓月在江面上灑下銀色的光輝。兩岸五彩的燈光閃爍,花花綠綠的上海大世界,大都會掠目而過,彩色的光芒勒出黃浦江兩岸的輪廊。丁信誠手扶船舷,對岸上的上海凝望,從江南的打浦碼頭看到南浦、自南浦看到外灘,這僅僅是夜游黃浦江的開始,兩岸的景色竟是如此迷人、醉人。丁信誠稱道:“黃浦江的夜晚,真是太美麗了。”
王卓如便接著話說:“信誠,你贊美得太早了,待會到了吳淞口,那才是夜游黃浦最美的時刻呢,那時,天已放亮,旭日東升,萬里橙紅,海浪沖激,浮起金色的泡沫和浪花,遠看水天相接,無邊無涯,比坐在冷氣舞廳里寬舒多了,情調高雅多了。”
“是嗎,你看,皓魄當空,月明星稀,弦管笙歌,酒綠燈紅,船在大江中飄飄蕩蕩,真別有情趣。”丁信誠說時正有條大客輪從他們船邊而過。那船上燈光通亮,似一座五層樓的大廈,在江心行駛而過。
王小姐說:“風吹浸心,我身上感到有些涼了,我們進去跳舞好嗎?”舞池里,丁信誠擁著王小姐,舞步輕盈,接連跳了華爾茲同布魯斯兩支舞曲,然后坐回位子休息。丁信誠怕王小姐受涼,脫下自己的上衣,讓王小姐披在身上。王小姐剛跳完舞,身上還發熱量,根本就不感到涼。趁著丁信誠這片好心,她也就披了起來,心想,這樣的機會,盼也盼不來,難得一次吶。
“謝謝你,你把衣服披給我,你不涼嗎?”“男人熱氣重,我不涼。”
她感到一身暖意,受到了丁信誠的愛撫,真有說不出的高興。沉默片刻,她說:“不知道為什么,我就喜歡同你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