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丁小開說:“啥叫清倌人?啥叫紅倌人?”阿福說:“清倌人是嘸沒接過客上床的黃花姑娘,她們要學幾年做**的本事,像識字、學唱京戲、歌曲、民歌、會撥弄一兩樣樂器,總而言之是學接待陪客場面應酬的工夫,學會了,年齡也十六七歲了,她們才見客,起先不過是陪客人娛樂、侑酒、彈唱,不留夜廂。留夜廂要等有個闊嫖客看中好,出大價錢點過‘大紅蠟燭’(妓院**初夜陪客的儀式)鋪房間陪客過夜以后,才叫紅倌人。換句話講,紅倌人不是處女。幺二同長三堂子的姑娘,同樣定期要去工部檢查身體,嫖‘長三’的客人,都是上等人,**有病的極少,身體比較干凈,鴇母也要維持頭等妓院身價,不隨便讓她陪客人上床。嫖客可以九成放心。夜廂價錢,名義上是講十二元到二十元。但是嫖長三堂子,要有堂子熟客朋友介紹,經過打茶會、開盤子、出條子等嫖路習慣的一套(按:出條子、出堂差,都是指**應召到酒樓陪客侑酒、請唱)成了一個**的熟客,做了熟客,還不能同相熟**上床,再要經過邀朋友或者應嫖友到這家妓院‘碰和’推牌九、打沙蟹等賭博,讓鴇母抽頭,有的時候還要擺花酒,替相好**抬身價,讓妓院得了你交關好處,你才好開口同相好的**留夜廂。嫖長三堂子的名堂多,是上海灘大生意人洽談應酬的地方。也是做官、請托辦事、謀差、升官、行賭納賂鉆營的場所。嫖客們花天酒地,鈔票一疊一疊用,老鴇哈哈笑。**呢,不管是啥個等,長三野雞,她們人人有苦,牽掛家里窮,爺娘日子難過。自己在堂子里,生活單調、前途渺茫,讓人家擺布。她們不僅一無所有,大部分連身體都是別人的,是老鴇的,嘸沒人身自由,比一無所有還要一無所有。她們是受壓榨泡苦海的女人,裝了一肚皮苦,還要扮笑臉奉承別人,天天如此,年年如此,小開,你講,她們苦不苦?”
丁小開說:“是苦,這樣講,長三***表面上衣裳時髦,出門坐‘包車’(私人專用人力車)有說有笑,私底下過的日子也并不是開心的啰。對她們,社會上的正人君子,不改善她們處境或者取締這種現象,還說她們是社會渣滓,害人寄生蟲,實在不公平。唉!”小開嘆氣。
沉默,兩人飲果露。丁小開說:“你剛說過的賣斷是啥名堂?”阿福說:“這講的是**同妓院老板的關系,這種關系,詳細的講,有四種,第一就是賣斷,是姑娘賣給妓院,身體歸鴇母所有,本人失去自由,連父母親戚都斷絕來往,她接客收入,將來有恩客贖身,鈔票通通歸老鴇,而且妓院還可以把她高價轉手。第二種叫包身,是妓院給**本人或者作她主的關系人一筆錢,講明包她的身體時間,幾年幾年,期滿或者有客代償包身錢,讓鴇母有得賺,她可以恢復自由。當然,她被包身期間的收入,都歸妓院。鴇母為防她收藏客人給她私房錢,可以隨時搜她住房,搜她身。如果她在包身期間生病不能接客,還支出醫藥費,那就要推延包身時間來掙錢補償,鴇母的算盤總是精打的。第三種是包干,有自家身體的***寧受一家氣,不受眾人欺,尋個妓院老板做靠山,食宿接客都是在妓院,講好每個月給老板多少鈔票,包干交賬,行頭自理,生意不好,或者生病懷孕,不能接客,自己賠墊。第四種稱拆賬,也是**要靠老板牌頭,吃宿接客在妓院,接客收入,老板經收,妓院***雙方分成,生病懷孕,回家調養。后兩種關系,**比較自由。”
丁小開說:“野雞、幺二、長三堂子都納花捐哦?”阿福說:“上海的花捐,是上海租界當局列進市政預算收入的,每年的鈔票不少。”
丁小開說:“你講的***講得差不多了,再講講變相****阿福說:“不,嘸沒講完,還有外國**妓院,上海人稱‘羅宋堂子’。”丁小開說:“我聽講,上海是有外國***她們在哪里?”阿福說:“白種人,霞飛路最多,靜安寺路哈同花園附近一帶、福煦路也有。北四川路,是日本人、高麗人、暹羅(今泰國)人的地區。外國白種人***白俄最多。她們講起來,有的是公主、爵士夫人、貴族,流落到上海來要吃飯,部分女人當***還有的自稱是法國人,英、美人,另外還有猶太人、吉普賽人。”
丁小開說:“到外國堂子,嘸沒門路,怎么去白相。”阿福說:“霞飛路上的黃包車夫,弄堂口站著的北方‘碼子’(人),他們熟,看你衣冠蠻好。像是個帶有鈔票的人,你又是蕩著馬路無所事事的樣子,他們應付地向你兜搭生意。”
丁小開說:“如果我到一家,看過姑娘,嘸沒中意的,沒有白相,怎么辦?”
阿福說:“可以另走一家,不必花鈔票。外國堂子,就是這點好,可以不花鈔票挑選。”
丁小開說:“你再講講變相****阿福說:“變相***有游戲場里的賣茶女人,人稱‘玻璃杯’,又賣茶,又同茶客吊膀子。她們冒充良家婦女出來尋野食。還有‘土耳其浴室’的‘按摩女郎’,向導社導游女郎、‘咸水妹’、酒吧間女、魔鏡子女郎、賭臺同鴉片館的女招待、彈子房陪打‘彈子’的一部分小姐、褲帶松的小部分舞女,高級的交際花,等等。”
丁小開說:“這樣講,變相出賣肉體的人也蠻多。”
阿福說:“變相**全是看了鈔票就兩條大腿叉開像個大字的大字輩女人。嗯,我還講錯了一點,‘咸水妹’不是變相***是硬碰硬正宗的半洋派***她們夜晚活動在朱葆三路及外灘一帶,兜搭男人,其中有廣東人、福建人、安南人、高麗人、日本人。她們的嫖客,主要是外洋輪船上的水手、海員、外國大兵、駐扎租界上的高鼻頭陸軍。她們個個著洋裝,夏天是短裙露大腿,頭發燙得像雞窩,蓬蓬松松,嘴唇涂得血血紅,香粉、眼膏、胭脂、指甲油、頭油、腿粉,化妝品用得一樣不缺。伊拉人高馬大的多,漂亮的少,專靠化妝,年紀都不會小于二十五歲,不然,小開,你想,一個個虎背熊腰身體像水牛的外國水手,他們遠航到上海,上了岸,對‘色’字餓得不得了,見了女人個個好。不到二十五歲以上的女人,接待他們,怎么會吃得消!咸水妹,一般都有派司(營業執照),驗身體也比較嚴。”
丁小開說:“這樣講,咸水妹是貨真價實的正牌**啰。我有時白相,晚上開車過外灘,是看見有這種樣子的女人。”
阿福說:“咸水妹的打扮,另有一格,上海灘自成一派。這是她們自創的商標、招牌。你注意看,就能心領神會。吃準她是咸水妹,她們都能講上海話、廣東話、福建話、洋涇浜英語。”
丁小開說:“上海白相女人有這樣多的名堂,我聞所未聞。還有哦?”阿福說:“我還忘了一樣,咸肉莊上的打底大姐,冒充‘人家人’(良家婦女)。”
丁小開說:“這,我不懂,人家人還要冒充?”阿福說:“咸莊又稱‘臺基’,專門替姨太太、寡婦、不生男孩找種的女人,喜歡小白臉的風騷蕩婦,拉皮條、介紹男朋友,讓男女雙方,開心開心。去白相的男女客人,要有熟人帶路,咸肉莊老板,都是女的。比如,小開,你去,她替你介紹,她用電話或專人召喚女方。讓女方秘密先看男方,女方稱心,再讓男方看女方,男方也滿意,兩廂情愿,老板娘安排房間,兩個人‘落胃’(開心)。咸肉莊老板,兩面收鈔票。男嫖女,女嫖男,各人出鈔票,大家平等。大家白相。不過,有時候,咸肉莊一時召喚不到合式的女人,或者男方看女方不稱心,老板娘為扎牢這個男客,不放走生意,希望男客下趟光顧。那時候,老板娘就用上打底的備用品大阿姐,她們都是經過挑選漂亮想鈔票的女人,冒充‘人家人’會客。這時候,男方花的錢,咸肉莊老板娘同備用品雙方分成拆賬。如果,打底的阿姐,是老板娘買進的姑娘,專門用來冒充的,當然,收男客的錢,老板娘獨得。這種冒充‘人家人’騙男方的打底阿姐,實際上是**的變相。不過咸肉莊有個奇怪現象,大家以為,或者‘老蟹’(指年老女人),成了姘頭,女人倒貼小白臉。那么,小白臉還可能嫖進鈔票,小白臉不但交桃花運,還交發財運,財色兩旺,發家致富。近來,咸肉莊這個行當,在跳舞廳興起之后,已經沒落。在舞場,男男女女可以直接選朋友,雖然如此,但是咸肉莊臺基,對中年女人,還有用場,優點是秘密安全,保險不會有‘仙人跳’。上海灘不單是有鈔票的男人碰得到,有鈔票的女人照樣也碰得到,全世界都會有。在臺基結識的男女,經過幾次相會,大家曉得底細,以后就可以到旅館開房間,不再給老板娘冤枉錢了。”
丁小開說:“上海白相地界的女人,聽你講,太可憐了!出賣肉體,讓老板發財,就算是自賣自得,也要讓巡捕同白相人,分吃一份血,得了花柳病,倒要自己出鈔票看醫生,嘸沒鈔票就醫,只好拖了等‘翹辮子’(死)。”
阿福說:“所以啰。上海白相地界可憐女人太多了,你要可憐是可憐不完的。小開,讀書才是你個正經,出鈔票白相,問心無愧,但還是少白相,不要入迷。”
丁小開說:“趁董事長不在家,你陪我到堂子去見識見識,好哦?”阿福說:“我勸你不要去見識,這種壞見識,不見識為好。小開,十二點多了,該休息了。”丁小開說:“你再不回去,家主婆會請你吃牌頭了。明朝會,我明天約你。”
夜已深了,阿福離開丁信誠,輕手輕腳地走出了丁公館。銀白的月光灑在上海灘的貧民區上,到處都有蟋蟀凄切的叫聲。夜的香氣彌漫在空中,此時,阿福的心中久久不能平靜。他知道,今晚他與丁信誠所談及上海灘上的**生活,真怕帶壞了丁信誠。阿福的心亂極了。他的心似一張無形的網,把這個夜晚所有的景物和世間的邪惡罩在里面,在阿福的眼里,上海灘一切事物都是那樣丑陋,人是那樣的虛偽。這也許就是上海人的秘密。(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