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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晚,一家掛著“長亭酒肆”的小館子剛要打烊。酒肆的老板是個中年男人,約莫四十來歲,已經有些謝頂,穿著白城十分常見的舊長袍。他哼著不著調的小曲兒,挨個兒把木桌子擦了一遍,邁著輕快的步子準備去掛上鎖,卻突然聽到了一陣整齊的腳步聲。
此時街上幾乎已經沒有行人,有些灰暗的燈光下,一隊人馬以迅雷之勢趕來,不出片刻就把長亭酒肆圍了個滴水不漏,那老板瞬間變了臉色,又迅速掩飾了一下,換上對待客人的熱情語氣道:“諸位,小店已經打烊了,要不明兒……”
他話音未落,堵在門口、配著長劍的兩個士兵模樣的人便快速閃退至兩旁,給一個青年讓出了路。
這青年便是大梁將領江暮云。他五官凌厲、身形修長,還披著一副輕甲,像是急匆匆從營地趕來,周身都散發著逼人之氣,卻十分有禮地向這小老板拱了拱手,沉聲道:“朱雀符可在此?”
那老板像是早有預料,只等他這句話。他眉心擰成一團,又瞥了眼站的板正的士兵們,也低聲回道:“您終于來了。白城一般沒有這陣仗……將軍,還需小心行事?!?
江暮云聞言,便輕輕舉起右手,他身后的士兵一看便是訓練有素,迅速四散看來,融在了黑夜的各個角落。
“請跟我來。”酒肆老板做了個“請”的姿勢,引著江暮云進了酒庫。
只見他在墻上飛快地摸索了一番,便聽見“轟”的一聲響,擺著酒罐的架子自動分開了,露出了一段下行的樓梯——這小館子里面原來還別有洞天。
“公孫大人就在這兒,哎……將軍?!崩习逑乱庾R地拽住了江暮云,艱難地開口,“人不太好,您……哎。”
他嘆了口氣,還是退了出去。
江暮云既然來了這兒,定是做了充分的思想準備,但面對這一段樓梯,他心里還是五味雜陳起來。
他深吸一口氣,握緊拳頭,一步步走了下去。
這酒庫下面是一個小型密室。幾塊木板臨時搭成了一個床鋪,上面鋪著兩層白色的棉墊子——但已經被血染成了一片深紅色。床上的男人披頭散發,渾身都是傷口,他微微閉著眼睛,臉上還是一副痛苦的神色,聽到腳步聲,幾乎弱不可聞地說了一句:“是暮云嗎?”
江暮云連忙過去,跪在床邊,輕輕回道:“公孫大人,是我,我……來遲了?!?
公孫彥仿佛拼勁了力氣,才睜開眼睛看了他一眼——八年匆匆而過,曾經的小毛孩已經長成了獨當一面的將領,他在生命將盡的絕望里,突然感到一絲欣慰。
“不必那么生疏……暮云,鄴都的事情,你可都聽說了?”
“趙粲竟作出如此不恥的事情……”江暮云恨恨地說,又低下頭,“您受苦了?!?
公孫彥的眼神變得迷離起來:“人常說,可共患難者,不一定可以共富貴。趙……咳,他一步步走到現在,我們誰也沒料到。不過,烽火連天,已經幾十年了……幾十年,萬骨枯啊,暮云,不能再亂了?!?
江暮云的拳頭握得更緊了。
大梁開國皇帝趙粲,是個狠角色。他本只是前朝大雍末代皇帝司馬秦手下的一名文官。大雍末年,官吏貪腐,外敵來襲,民不聊生,甚至爆發了多次起義。而后司馬皇族與其他士族群雄迭起,割據狀態持續多年,趙粲在血路中登上帝位,多虧了江南四士族之首的公孫家族鼎力支持。
而如今他在鄴都享受著至高無上的地位,卻對昔日的左膀右臂如此趕盡殺絕。欲加之罪,何患無辭。這伎倆,自古帝王都用爛了。
江家世代習武為將,駐守西北。若非江暮云的父親江陵去的早,趙粲又需要江暮云守著西北,江家,恐怕就是第二個公孫家。
“暮云,你是個明白人。”公孫彥咳了兩聲,接著說,“我敬江兄,也信你。現在謝家、韋家、鄧家互相牽制,陛下一時半會兒也不會動他們,但我不能把阿瑜留在江南。世道未平,難免會有那么些‘有心之人’卷她進來。”
“我會照顧阿瑜,您放心?!苯涸普J真地點點頭,公孫彥唯一的女兒公孫瑜,已經被安全地送到了江暮云的親信那里。
公孫彥微微點了點頭,顫顫巍巍地從胸口摸出了一塊牌子——這牌子是銅制的,看起來有些年頭了,甚至沾了些銹跡,上面紋著一只展翅的大鳥。
“這朱雀符你收著。”他略帶沙啞地說。
江暮云倏地抬起頭——江陵與公孫彥是莫逆之交,他照顧只有十二歲的公孫瑜也是分內之事。只是,朱雀符事關重大……
公孫彥像是猜到了他在想什么,緩緩道:“阿瑜還小,做父親的,定是希望她平平安安度過一生,但我也不會插手她的選擇。你且先保管著,等她長大了,若是想回到江南,便由她。若她安于一隅……你,心正,白虎符和朱雀符都在你手里也再好不過。時機到了,出現了那么個有緣人,交給他,也不枉先輩一番苦心了?!?
他的聲音越來越弱,江暮云還沒伸手去接,那銅符便“咔噠”一聲滑落在地。江暮云慌張地撿起來,再抬頭,一口氣卡在嗓子眼兒,定定地站了片刻——公孫彥已經閉上眼,胸口再沒了起伏。
一代名士,就這么凄慘地